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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耿

开阳之星 [][中世纪奇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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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更新到43章,设定集没发
总之先传29章吧,


        第一章 流亡者 死而复生
        “女神,现在为我唱出扎哈尔之子卡利昂的不祥之怒,它将为图特普人制造百万个惨剧,并将许多庄严的灵魂驱赶到您的位面。” 光头的祭司高举双手吟唱着,因为疲劳和兴奋,他的手不断颤抖,因为他正忙着,所以身旁的年轻女子温柔地替他皱巴巴的秃头拭去汗珠,以免它们刺痛他的双眼。
        不同于那位胡子中夹杂银丝的狂热老祭司,女孩的棕眼中只有哀伤,她垂下手,看向祭坛的中央——一团白色的魔光正随她父亲的祈祷而闪动。她被光芒刺痛双眼,于是别开了视线。卡莱雅环视四周,她和父亲被九个白袍兜帽法师围在石室的中央,他们的口中也念念有词,不断重复着父亲的话。
        墙壁上的壁画已经严重磨损腐蚀,但她仍然知道上面讲述了那位传奇法老卡利昂的生平,父亲已经向她讲述了一遍又一遍。
        “他是图特普唯一的希望!”父亲的眼中充满血丝,那只曾多次温柔地抚摸卡莱雅头发的手如钳子般狠狠握住她的手腕,阻止血液的流动,那是父亲第一次弄伤自己。卡莱雅看向那个在光芒中扭曲的佝偻身影,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她其实并不关心图特普会怎么样。
        “听我说,未尝一败的‘卡幽马路斯’!窃国的女贼占据了你曾经的王位,焚毁了你安睡的金字塔!只因她惧怕你胜过世间任何东西!”
        注视老人的不只有那一双年轻而美丽的眼睛,由纯粹烈火造就的魔神之眸也紧盯着他。一个强大的魔神在逃跑,一个更为强大的魔神在其身后追赶,很快,强者就如同之前千百次一样再次取得了胜利。败者在祂的要求之下挥舞起了锤子,伴随着一次又一次敲击,石室内白色光芒的内在和外在被翻转扭曲,活像一副错位的画,螺旋着自行分裂。
        “魔神在低语,她向我索要祭品。”祭司微微放松身体,他语调平稳,却掩藏不住欣喜。九位徒弟也交头接耳,低声庆贺。只有卡莱雅,一言不发地看着父亲,她穿着金线点缀的白色长裙,大量的皮肤裸露在外,淫糜与神圣两种本该相斥的印象同时聚合在她年轻的肉体上。这个姿态,颇有点远东伊甸少女装束的味道,为了尽可能接触大气中的魔力,她们也身着露出度颇高的希顿长裙。
        “欢喜吧,我的女儿,你将成为法老中的法老,‘蛇王’卡利昂的新妻。”
        “是的,谨遵您的教诲,我满心欢喜地献上自己的灵与肉,用王室之血施展奇迹。”卡莱雅知晓命运已无法改变,于是麻木地说出那背诵了无数次的句子。
        此时此地,上演着一出在世界各地都再为常见不过的戏码——勇敢者用自己的勇敢为懦弱者的懦弱买单。那位被呼唤的魔神想必会很欣赏这经典却不老套的设计。
        一个身影渐渐在光芒中模糊成型,他错愕地缓缓坐起身子,抬起自己的左手,用逐渐恢复视力的眼睛确认着什么。青年抬起头,与一双棕色的动人眼眸四目相对。一个美丽的女人正一步步迈上台阶向自己靠近,她眼眶含泪,却仍然果决,在魔法风暴的吹拂下,黑色的长发让她看起来凛然而孤单。
        男人想问一句什么,声音却卡在喉咙里没有发出来,因为他看见对方的手里握着一把短刀。随即,女人娇嫩的双手握住刀柄,搭在她自己的脖颈上——嘶啦,利刃割破血肉的声音传来,大股鲜血紧随其后。生命不断流逝的女人不再能为双腿提供力量,脱力倒了下去。
        被溅了满脸血的男人在心底发出尖叫,本能地向后退去,但很快就抵达了石床的边缘,他手一摸空,整个身体都向后倒去,他预想到自己后脑勺与地面的亲密接触,于是紧紧闭上了眼睛——
        不过预料中的情况并没有发生,一股奇妙的力量将他托住,牵引着他的肉体重新坐正......有那么几秒,他沉浸在这份奇异的漂浮感中,忘却了恐惧。
        老者提起长袍的下摆,跨过还在抽动的尸体,走到裸身男子的面前,跪下。那九个环绕周围的人也立刻摆出了相同的姿势。“法老中的法老,蛇王卡幽马路斯,请原谅吾等的打扰,复活的场景想必与您设想中的不同,吾乃您的不肖子孙,维内努姆的祭司王马迦斯。”
        “罪恶的法老阿肯娜顿在复活后夺取了图特普帝国的权柄,不光凌虐您的子孙后代,还烧毁了您栖身的金字塔,我在此恳请您,为她和她的军队降下毁灭的神光!”
        “为她和她的军队降下毁灭的神光!”石床外侧的九人也一齐齐声高呼。
        “呃......”男人被这阵仗惊得说不出话来,但刚刚才有人死在了自己的面前,他担心自己若不按照这伙疯子所期盼地行动,会不会招致更加可怖的未来,所以搜肠刮肚想说点什么,但越是着急就越是胃疼,喉咙又干又涩,身体抖个不停,牙齿也在打战......
        见他没有反应,马迦斯抬头看了一眼,二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他们如两个怀春的少年少女般急忙别开脑袋,但理由却是极度的恐惧。
        随着腹部的再一次痉挛,男人剧烈地咳嗽了起来。马迦斯见状,稍微松了一口气,他认为那个性格乖张暴戾的蛇王不太可能关心自己的子嗣,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可能就是一串让在场所有人血肉横飞的险恶魔咒。马迦斯赶忙吩咐手下人上前搀扶“因简陋仪式而身体状况欠佳的”法老,带着他离开了石室。
        男人有气无力地走着,他眼神迷离地回过头,视线越过兜帽男女的肩头,锁定在那个逐渐失去体温的尸体上。
        【那女孩对我说了句什么来着?】
        【对了,好像是——“求您救救我父亲。”】
        【真是个蠢货。】他有些悲哀地想道。
        与阴暗的地下室不同,外面的阳光很强烈,目所能及的一切都是一派灿烂明亮的黄色。法师们换下画有蓝色标志的白袍,换上清凉的衣装,离开藏身所。
        为首的马迦斯将男子带上马车,他将对方称为卡利昂,态度非常恭敬。为了方便,卡利昂姑且接受了这个名字。他佯作不关心的样子,实则很认真地听着马迦斯所说的每一句话,不断分析目前的情况。先前虽然因为浑浑噩噩地醒来,被陌生女人喷了一脸血等各种情况给惊得宕了机,但生存本能催促着他很快适应了这种情况,并为了保护自己而不断驱使大脑运转。
        简而言之就是世界上曾经存在一个非常强大的沙漠帝国,其名为图特普,众多的被称为“法老”的统治者在这里铸造传奇。图特普人相信来世,认为人死之后会根据优秀程度受到审判,其中最为优异者将会得到复活并永生的待遇。各位法老都为百年后的自己修建了巨大的陵墓——金字塔,他们经由魔法加工的尸体将在其中长眠,等待复活。
        被称为“蛇王”、“米扎尔”、“卡幽马路斯”的卡利昂是唯一一个例外,一个拥有金字塔却不被承认为法老的统治者。因为他多行不义,金字塔、王位、妻子甚至连宠物猫都是偷来骗来抢来的,残暴冷酷、喜食人脑的他最终众叛亲离,倒在了正义之士的剑下......虽然能听出马迦斯尽力粉饰了他的事迹,但卡利昂听完以后还是只觉得内心五味杂陈。
        数千年过去,沧海桑田,图特普帝国分分合合,在沦为新帝国的属国之后本以为下坡路走到头了,结果甚至还遭逢了灭顶之灾。重建起来的图特普共和国和千年前的古图特普帝国已经完全不是一回事了,包括卡利昂在内的古人只不过是神话传说里的存在,要不是金字塔尚且存留,被当成是虚构人物也不无可能。
        在不到一百年前,发生了一件非常特别的事,名为“神话泄露”,就连如今的纪年也因其命名。
        “神话泄露让我们人类掌握......或者说再一次掌握了魔法。”坐在对面座位的马迦斯把手伸向后腰,取出了一块紫色的略微透明的石头,展示在卡利昂的眼前:“这就是能让人汲取魔力的维度石,绝大多数人都无法脱离它施展魔法,不知道在陛下的时代......?”
        卡利昂看得入了迷,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这举动却吓坏了马迦斯,他既不敢不把维度石交给卡利昂,也害怕交给他以后会发生什么,手就这样僵在了原地,并从微不可见的颤动很快变成了剧烈的颤抖。马迦斯不想透露出自己的动摇和不信任,赶紧收起了手:“抱歉,让陛下见笑了,可能是方才施法消耗了太多的力气。”
        卡利昂只是简短地“嗯”了一声,他也在拼命压制自己的动摇,但那声“嗯”的声调还是高得有些奇怪。他在心底不断捶打做出轻率举动的自己,在听了那么多以后,他只确认了一件事。
        【我并不是卡利昂。】
        老人所说的法老卡利昂拥有无边的法力,能号令六百四十八万星星战士;一剑掀起看不到尽头的火墙;手指之处黑色的火柱从天而降,将敌人焚烧成彻底的虚无......这全部的全部,包括那些离经叛道的邪恶事迹,马车中的卡利昂都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记忆,听到之后也不觉得怀念,只感到无比陌生和离谱。
        “陛下想起了多......?”马迦斯试探性地发问,身体朝前坐了坐。
        卡利昂连忙打断他,但也不忘装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翘起了二郎腿:“你说的我明白了,神话泄露之后呢?”
        “啊,是。”马迦斯内心的恐惧似乎被对方酒馆混混般的姿势给唤醒了:“因为魔法的复苏,一些血统高贵的人看到了希望,他们想要夺回旧日的荣光。”
        【是特权才对吧,老头儿。】卡利昂在心中冷哼。
        “在战争中失利的贵族军,最终选择了复活法老。”马迦斯顿了顿:“第一位被复活的是‘征服王’奈尔麦......”当他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脸上的恐惧短暂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的憧憬,连音调都与常态不同。
        几个心跳过后,马迦斯赶紧补上了一句:“虽然他被称为法老中的法老,法老中的最强者,万王之王,但还是不及您的伟大。”
        “我不介意,继续。”卡利昂波澜不惊地说,毕竟他完全没听说过奈尔麦这号人,而马迦斯则是一副钦佩卡利昂气魄的表情。
        “复活后的奈尔麦王凭借他强大的魔法和出众的军事才华轻松料理了共和国的军队,与他的追随者将南部图特普用了仅仅一个月就收归掌中。但奈尔麦王似乎心思不在统一上,他参加会议的时间越来越少,反而经常与一个平民富商厮混在一起......又过了一个月,奈尔麦王就消失不见了。”
        “消失了?”卡利昂虽然表面上微微皱眉,但他实际在心里暗自庆幸,这位仁兄想必并不乐于见到“卡利昂”的复活,而在他面前,自己恐怕无所遁形。
        马迦斯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这是我父亲偷偷告诉我的,在世界上也仅有少数人知道真实情况。奈尔麦王曾向当时的几位高级军官告知自己的去向,他表示自己想要先重新认识、领略这个世界,享受当下的人生,所以选择了离开。”
        卡利昂在心底里思索着,自己也说类似的话能不能脱身:【趁马迦斯还怕我,赶紧提要求开溜比较好吧。】但他考虑到自己的无知和穷困,离开之事还得暂时延后。
        “不过...奈尔麦王在最后提到,他最后还是会回到图特普,并重新征服整个卡卡斯,乃至全玛伦。”
        卡利昂咽了口唾沫,暗自祈祷不会是近期。
        马迦斯抬了抬眼皮,看向卡利昂,继续讲述:“总之,失去了这位法老的贵族军虽然想就此摆脱过去王者的控制,在南部站稳脚跟,但纸包不住火,消息很快泄露。共和国无穷无尽的反扑和军队内部谁也不服谁的情况让大家再次走向了复活的仪式。这次,他们选择了一位不那么强大的法老,也是历史上屈指可数的女性法老,目前南埃及帝国的统治者——阿肯娜顿。”
        车轮停转,车夫敲了敲门,马迦斯随即停下了讲述:“陛下,我们到了。”
        下车之后,呈现在卡利昂面前的是一处被城墙包围的宫殿,全副武装的持矛士兵向马迦斯行礼,缠满玫瑰花的铁门后是分立两排的白衣仆人,他们似乎已在此处恭候多时,每人手上都端着不同的东西。马迦斯为卡利昂让开了一个身位:“欢迎回家,陛下。”
        仆人和士兵们闻言,也控制不住动摇,前后不一地说道:“欢迎回家,陛下。”只有一个穿金戴银的年轻女子跑开了。卡利昂猜测她是马迦斯的其他女儿,看到自己站在这里,明白了姐妹的命运所以大失所望吧。马迦斯不知是真没注意到,还是假装没注意到以逃过惩罚,对女子的无礼丝毫没有解释。
       【如果我的美女姐姐回家后变成个男的,换我我也接受不了。】
        卡利昂看着那一排仆人,刚刚好转的胃又翻江倒海起来,如果暴露自己不懂得王室的礼仪,恐怕会加重马迦斯的怀疑,而让他走前面也一样很怪异。他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马迦斯,你在前面给我带路吧,这里和我印象中的已经不太一样了,我原谅你的僭越。”
        马迦斯没有立刻给出反应,这几秒让卡利昂的后背立刻被打湿了,但对方终究依言照办了。马迦斯用第一个仆人举着的金杯洗了洗手指,又取过第二个仆人托盘中的毛巾擦拭自己,又走向第三个端着橄榄的仆人......卡利昂一边感叹【幸好没拿过杯子喝水】,一边跟在后面依样画葫芦。
        马迦斯命令仆人为卡利昂沐浴更衣,他表示自己会在会客室等候。女侍为卡利昂脱下临时穿上的外套,带着他进入热气腾腾的开放式大浴室,若不是情况急切,他可能会起反应,但此时此刻并没有那种余裕。他注意到有的女侍脖子上戴着一种轻便的项圈,依稀有那种在马车上见过的紫色石头从中露出一点。【想必是某种魔法项圈,阻止她们逃跑之类的吧?戴了项圈的是奴隶,没戴的是一般仆人,这么理解应该没有问题。】
        当路过一面镜子的时候,卡利昂停下了脚步,他注视着镜中映出的自己的身体——一具略有肌肉线条的消瘦肉体,脖子上面是一颗说不上英俊非凡的脑袋,黑发紫眼,眼神有些凶恶。【这是......我吗?哈哈,的确看起来不像个好人,说不定我真是那个卡幽马路斯呢。】他也稍稍有些失望,他多多少少有期待自己恢复记忆并展现神力的,但他认为如此平凡的相貌并不该属于一位传奇枭雄。
        一番梳洗之后,仆人为他换上舒适宽松且华贵异常的白衣,领着他穿过如同修建给巨人的走廊,来到会客室前,敲了敲深棕色的木门,在得到应允后打开。在这期间,他一直控制不住地注视着前方女侍在裙子下若隐若现的臀部。
        会客室看起来古色古香,墙壁上装饰着挂画和武器,一面红木矮桌立于房间前方,桌上摆着一瓶红酒和几盘水果,几张沙发分立两侧。马迦斯站在座位前,显然要将最尊贵的位置让给他坐。卡利昂在红色的沙发上坐下,随后同意马迦斯坐在自己的对面,几名仆人中最漂亮的那个留在了屋内,她为卡利昂斟上了酒。他浅浅抿了一口,口感与他印象中的完全不同,他模糊的记忆中对酒没什么好印象,这一杯却完全不同,让他感到清爽、甘甜,虽然想再来点儿,但还是那句话,现在没有那种余裕。
        卡利昂摇晃了一下酒杯,再次翘起二郎腿:“那么,继续吧,那个阿肯娜顿,她怎么了?”
        “是,她的军队很快就会兵临城下。”马迦斯将一份地图在桌上铺平。
        闻言的卡利昂手一抖,险些弄洒红酒:“是吗......?怎么弄到这步田地的?”
        “说来难以启齿,我的一些行为被她定义为叛国,当然了,在您的统治之下,或者国外其他势力,都不算犯罪的。总之,我不断与她对抗,最终发展成了这样。要说普通的惩罚也就算了,但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她竟然派人放火烧掉了您沉眠的金字塔,我们拼死才夺回了您的肉身,虽然当时情况有些......混乱,但还好仪式之后您没有大碍。”马迦斯越说越害怕,直到最后声音如同蚊蝇。
        另一边的卡利昂却有些恍然大悟:【他娘的!绝对是抢错尸体了啊!】
        自己说的语言明显不如马迦斯流利,肤色和一些体貌看着也与当地人有区别,对他的说辞完全没有熟悉的感觉,身体不说刀枪不入,刚才在马车上还被蚊子给叮了......卡利昂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没有错,【我完全就是个误入其中的盗贼宵小之类的啊!】
        “陛下?我们要讨论战术吗?虽然在兵力上是绝望的,但我们成功复活了您,阿肯娜顿知难而退是最好的,但如果她一意孤行,那还是需要您展现力量的。当然了,一切都以您的意志为最优先,若是您想要重新征服世界,我等也愿效犬马之劳!”说着说着,马迦斯就站了起来,一副要拔剑发誓的态势。
        “停停停!”卡利昂恋恋不舍地又喝了一大口酒,放下杯子,自己也站了起来。
        “别在那里自说自话了。”他沉着脸,扮演着自己想象中的邪恶帝王。
        “给我准备维度石和你这里最好的兵刃,送到我的房间。”
        卡利昂攀上女侍的腰,不忘捏一把心心念念的臀部:“之后等我有心情了再谈。”扔下这句话就离开了会客室。
        回到巨大空旷的寝室内,卡利昂坐在紫色帷幕的大圆床上一边平复急促的呼吸一边思考着:【直接索要钱财太令人起疑了,只能先要兵刃然后说不称手,明天自己到市场去买然后趁机开溜。】
        他想了很多,自己的身世,自己真正的名字,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但还是没有头绪,想着想着竟然睡着了。
        当卡利昂醒过来,发现什么人已经给自己盖上了被子,而自己要求的兵刃和维度石已经整齐地摆在了书桌上,就在镀金餐具的旁边。看到那些水果和餐点,他才想起自己自苏醒过来后没吃过什么像样的东西,正准备站起身去取点来吃,却发现自己的皮肤撞到了什么冰凉柔软的东西。
        他掀开被子,发现一个赤身的女子躺在自己的旁边,她因为卡利昂的动作而醒来,在一秒之内,眼神由困倦和困惑转为了惊恐——即使眼睛已经哭得水肿了,她仍然称得上非常美丽,甚至能让他忘记腹中饥渴,想来也是马迦斯的安排。
        【在老头儿的心中,女儿就只是一枚又一枚棋子吗?】
        卡利昂张了张嘴,想问女人是否愿意和自己一起逃走,但他终究没能说出口。
      “去帮我拿一串葡萄过来。”
        他看着女孩在月光映照下的躯体,冷淡地想着:【他们只能独自面对黑暗的命运。】他的目光飘到一旁的维度石和刀剑上......
        【但也许,我可以让她免受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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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耿

第二章 流亡者 现世毒蛇
“你不和我做吗?”自称卡瓦丝的少女打破了沉默,她拉起丝绸的被单,聊胜于无地遮挡住自己的胴体,此刻正用小动物般的目光注视着面前的卡利昂。被对方突然出声吓了一跳的卡利昂险些拿不稳手里的短刀,他赶紧把有宝石装饰的短刀重新放回桌上,用左手拿起银质酒杯,抿了一口,看着右手,回味沉甸甸武器的冰冷触感。
  
        “呃,还是算了吧,感觉你也不是很乐意。”
  
        卡利昂是个健全的男性,但比起对一时的鱼水之欢的渴求,目前他心中更加迫切的需求是情报,若要打破这个危险的现状,他还需要了解更多。眼前的少女,比起老谋深算的马迦斯来,也许能透露更多,还是保住小命更加重要。
  
        “你是吸食人脑的大魔王卡幽马路斯欸,竟然会在乎女人乐意不乐意?”卡瓦丝的嗓音听起来充满天真,但这句话刺痛了卡利昂脆弱的神经,他必须扮演好所被赋与的角色,毕竟马迦斯一家人也不是做慈善的,如果发现他没有利用价值......
  
        【那就会想办法弄出利用价值来,比如把人头送去给阿肯娜顿之类的吧?】他有些苦涩地想到,换了自己就会这么做。
  
        “女人面对不满意的男人,会把那种欲望说成是肮脏的,罪恶的,是欺负她什么的。可一旦碰到满意的,她们就不说这一套了。”少女似乎在为卡利昂打气,她目光闪动,一边说着,拉扯被单的手指也微微放松,年轻的肉体在摇曳的烛光下若隐若现,看得他喉头抽动,吞咽着不存在的唾沫。
  
        “难道你对我满意?”
  
        【不,想也知道不可能吧,只是她必须完成自己的任务,就像她姐姐一样。】
  
        “至少在这个维内努姆城内,没有比你更优秀更强大的男性了。”
  
        通常来说,女人夸赞男人能让他们热血上头,做出愚蠢的事来,古往今来一向如此。但对于卡利昂来说却并非如此,因为他目前对自我的认知和评判非常低。自复活以来,所有人都是在对传说中的蛇王说话,而非这个误打误撞的闯入者。
  
        见他没有说话,女孩又补上一句:“在你的位置应该可以看见吧,天边的两颗红星。”
  
        闻言,卡利昂抬头搜索,果然在深蓝色的天际找到了两颗红色的星辰。
  
        “无论在南半球还是北半球,都能看见这两颗星星。北边的一颗是黄金人们所信奉的‘人皇’莱曼,天宿二。南边的一颗则是古代图特普帝国的‘灾难之蛇’米扎尔。世界各地的男人们也会为了强大美丽的女子抛头颅洒热血,只为了一亲芳泽,就在昨天,也有两个蠢蛋骑士为了争论帝国太后和神曙法王谁更加美丽而决斗。无论男女,都是凡人,这种慕强心理虽然愚蠢,但不难理解吧?”
  
        不知是不是卡利昂的错觉,但卡瓦丝“天真无邪的祭品”的印象正在逐步土崩瓦解,甚至连视野里的她也在模模糊糊地“溶解”。他晃了晃脑袋,却仍无法驱散眼前的虚影,几秒后,他才大概猜到酒水里被下了什么药物。虽然感到愤怒,但更多的还是畏惧,他用手撑住桌面,不让自己摔倒,没有问自己被下了什么毒这样无谓的问题,只是徒劳无功地思考着对策。
  
        “哈哈哈,别担心,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毒物。你之所以会头晕,只是因为大量血液涌向了其他部位。”少女如灵猫般翻身下床,走到卡利昂的面前,轻描淡写地一挥手,在他的胸口上留下了四道血痕,他也因此跌倒在地:“那两位法老都离不开维度石,你当然也是一样,但人体内本身也有一点点的魔力,所以姑且还是和你演了一出戏。”
  
        她并不停下动作,但也顺道给意识模糊的卡利昂作了解释:“我能够复制和我交媾过的男人,并且他们会完全屈服于我。只要原本的素材没有死去,就可以用魔力不断召唤共计十人,虽然不能重复就是了。”
  
        “在卡卡斯的沙漠里,有一个修炼‘极我’的男人,他能够复制任何自己所见过的生物,虽然乍看之下比我的能力更加方便,但他所复制召唤的存在全都局限于他的理解,而我则是完完全全的复制。也就是说,即使是如你一般超乎常人想象的存在也能够完美再现。”
  
        似乎因为已经压制住了卡利昂,所以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少女滔滔不绝地说着,手腕和腰部也一点儿不闲着,原本平稳的语气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渐渐化为了粉色的吐息:“第一次是拒绝了青梅竹马的卫兵副队长的告白之后被强行夺走的。我用他的复制体做了很多的实验,真的是非常快乐,看着一个人在大街上莫名其妙地发疯屠杀,不觉得很有趣吗?因此见到了许多人究其一生也无法见识的稀奇场面,单纯有钱或者强大都无法做到这样的事,我直到今天仍然让他存命,作为纪念。支配人类的快乐,真是让人欲罢不能,你不这样想吗?”
  
        “......”卡利昂没有回答,他头疼欲裂,深切怀疑下药的人有没有好好控制剂量。
  
        “复制体和原本的主人能够共享记忆,所以,有不少的达官贵人愿意花大价钱来体验按照常理无法体验的东西,最常见的就是‘死亡’,在震旦联邦可是非常有人气。自然,也有无聊地帮植物人复生之类的工作,我也有耐着性子做过几次,毕竟不去尝就判断为难吃是笨蛋的行为。”
  
        对于这些变态行径,卡利昂的内心虽然感到作呕,但没有太大的波澜,虽然对具体的行为没有预料到,但他内心深处对于人类所能展现的丑恶和愚蠢似乎早就抱持着一种绝望的态度。
  
        眼前的女人享受着支配他人的快乐,而且充满了好奇心和自信心,想必不会满足于逢迎贵族的爱好来赚取钱财吧。毕竟用一千次复制体一点点夺取财富和用一次复制体一劳永逸地夺取财富,哪边更省事一目了然。触怒法老的事,多半也是她做的吧?
  
        那么......
  
        “你父亲?”
  
        “当然也是复制体咯,本体的话,之后你应该会见到,毕竟要去同一个地点。对了,可能你已经认不出来他了,为了不让他做出一些麻烦的事来,已经弄成一个没有人形的肉瘤了。”少女一边说着一边露出坏笑,与此同时身体也加大了力度。果然,指望这个已经偏离人道的家伙存在底线什么的,压根就是痴人说梦。卡利昂只是淡淡地为那个牺牲自己的女孩感到唏嘘。
  
        “......这就结束了。”卡瓦丝简短地宣告,命仆人将狼狈不堪的卡利昂拖走,她还说了什么,但被卡利昂耳中的蜂鸣声盖过,他只觉得周遭吵闹不堪。
  
        卡利昂在恍惚间抬起头,看向天边的红星,却怎么也看不见,仔细辨认才发现是因为被一个人影挡住了。
  
        白天为自己斟酒的女仆大喊一声:“为了阿肯娜顿法老!”四面窗户被同时打破,穿着夜行衣的持刀刺客杀入寝室,好几把弯刀上都还在残留着鲜血。
  
        赤裸的少女一边后撤,一边伸直左手,释放出大量的裹挟黄沙的飓风,暂时拖住了刺客们的动作。
  
        “她的舌钉和脐环上有少量维度石!”女仆向同伴们高声解释:“撑不了多久的!”
  
        “想得美!”卡瓦丝话音刚落,寝室左侧的墙壁就被破坏,砖石的碎片在烟尘中四散,烛火被劲风熄灭大半。
  
        卡利昂虽然勉强能看清前路,却被沙尘给刺激得几乎睁不开眼,依靠着月光和记忆一点一点爬到了床下。他揉了揉流泪不止的眼睛,手上满是砂石颗粒的触感,当他的双眼再次聚焦,只看到一颗头颅先于身体落地,那名女仆已经回天乏术。卡利昂不禁咧了咧嘴,他刚刚才祈祷要死也死这个知道自己重要性的女人,没想到就应验了,这下只希望局势再混乱一点,自己就有机会逃走了。
  
        卡瓦丝叫来的帮手穿着银色的板甲靴,虽然看不太清,但只凭感觉就能明白不是凡品。
  
        “带我离开这里。”
  
        “愣着干嘛?快点!”听声音似乎是扇了对方一耳光,接着又是和先前同样的爆响,一面墙壁被打破,众人的脚步声随即响起,又立刻消失。
  
        等了大概半分钟,确认安全后,卡利昂从床下爬出,将残余的维度石、自己那件华贵的服饰以及一些金银器皿放在凉被上打包系好。在衣柜里选了件不那么显眼的红色上衣和马裤,将匕首和一把短剑别在腰带上就迅速离开了房间。
  
        宫殿内火光冲天,仆人、奴隶和贵族此刻看上去都没有什么区别,一律嚎叫着奔逃。卡利昂尽可能把自己隐藏在阴影里,避开有盔甲响动和大量人声的位置,凭借着记忆朝大门的方向跑去。
  
        但那并没有意义,他在走廊的窗户边窥伺外部,看见一个骑乘着白色骏马的年轻女子率领铠甲武士把守着大门。【想来也是,不守住大门的话根本就没有意义。】
  
        正当卡利昂垂头丧气之际,单手怀抱着卡瓦丝的银甲战士如天神降临一般轻轻从空中落下,以铁门为界线,与白马女子面对面。此人一头乌黑的长发,赤红眼珠,五官挺拔立体,英俊非凡。
  
        “弥尔米雅圣女大人,恕我不便行礼。”言辞虽然谦恭,但他的话语里体察不到一丝温度。
  
        “你是乌塞尔赫特?”女子显然有些吃惊。
  
        但她的惊讶程度显然比不上卡瓦丝,她谩骂着抽出手来想做什么,娇嫩的手臂却被银甲战士随意折断,这令她爆发出凄惨的尖叫,精致的五官涕泪横流着扭曲变形。此情此景让卡利昂的内心也感到可惜,即使是这样的恶女,他也不想看到美丽的事物露出丑陋的一面。
  
        对于男子的行为,对面却没有表达出赞许,只是皱起眉头装傻:“这是什么意思?”
  
        “维内努姆的实际统治者便是她,如果你们到地下室,就能找到被替换的诸位,我也是费尽千辛万苦......”
  
        “我有派五个人去逮捕卡瓦丝,他们怎么样了?”圣女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被打断发言的乌塞尔赫特明显有些不悦,他看了看自己精美盔甲上的血污和肉片:“也许阿肯娜顿陛下更能够明白这份礼物的价值。”
  
        “陛下她没有必要知道你这等污物的存在。”
  
        圣女一声令下,士兵们立刻将长矛的矛头指向男人,而对方也保持着一手搂抱少女的姿势,另一只手将漆黑的长枪舞得虎虎生风,眼看两拨人马上就要打起来。
  
        一束绿光却打断了剑拔弩张的态势,男人怀中的卡瓦丝伸出肿胀弯折的断臂,嘴里愤恨地念诵着什么,花园的空地上凝聚起绿色的魔力,其中心乃是深不见底的漆黑,简直如同黑洞一般强制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乌塞尔赫特扔开少女,如飓风般后撤,弥尔米雅也和手下将士们一起快速掉头朝远处退去。
  
        而卡瓦丝的身体则在维持一段时间后猛烈摇晃,随即咳出一口血,那团绿光立刻闪烁起来,变得微弱了不少。
  
        【就是现在!】
  
        卡利昂打开窗户,从室内钻了出来,把握住机会朝铁门冲去,他没有闲心去关心到底有没有人注意到自己,只顾着一路狂奔。
  
        他很快在路上看到了一般居民们,这让他安心了不少,居民中有少数在逃走,但更多人只是围聚在一起朝宫殿的方向观看。看来法老的军队并没有抵达,只是回收了暗桩并安排尖兵进行打击,说不定是因为复活自己的仪式被泄露出去了才导致了这一切。
  
        【怎么办,要在某间民房里暂住吗?用维度石换钱的话......不行,太可疑了,而且根本不知道谁能信任,以最快速度逃离这个国家并且永不回来才是正确的决定。】卡利昂换回了较为平稳的步调,不断左右打量着身边的人,一边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边思考今后的路。
  
        【往北方走吗?虽然我并不是那个卡利昂,但难保会不会暴露,他应该算是南北的公敌。继续往南边走的话也不知道前路如何......还是需要一个向导,至少搞张地图。】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两颗红星,想到几小时前向自己温和介绍它们的少女恐怕现在已经身首异处,他撇了撇嘴,朝着南方前进。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越往南走,周边的景色也变得越来越荒凉破败。卡利昂料想自己是来到了类似贫民窟的区域,他找了一间窗户破损的房屋钻了进去,打算捱过这一夜。但这里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一个头发胡须都乱糟糟的人正在臭烘烘的房间内盘腿坐着,看到卡利昂探头,他赶忙站起来,手里拿着一颗石头。
  
        卡利昂虽然想说自己没有恶意,但突然有些受够了担惊受怕解释来解释去的生活,他在男人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翻窗进入屋内,亮了亮腰间的短剑,简短地说了一句:“滚。”
  
        男人似乎有些生气,紧握着石头绷紧了身体,肩膀的起伏变大,这是他剧烈呼吸的证明。卡利昂做好了要与之战斗的准备,但对方最终泄了气,打开残破的木门离开了房间。身心俱疲的卡利昂用匕首抵住窗户,解下腰带,将无法锁上的门把手捆上腰带,另一侧则捆住自己的左手,自己坐到濒临极限的位置,这样只要有人尝试开门他就能够立刻醒来。
  
        然后,他拾起一颗维度石,喃喃自语:“吸取,魔力。”理所当然的,什么也没有发生。
  
        卡利昂露出苦笑,将部分维度石藏在自己的兜里,然后怀抱着短剑,背靠着被单睡了过去。
  
        一夜无事。
  
        当他离开房间时,发现那个乞丐或者流浪汉躺在隔壁房间,房间的阴影处似乎有不少排泄物,屋内充满了刺鼻熏眼的臭味。男人气呼呼地看向卡利昂,但全然没有进攻的意思,卡利昂便也没有理会他,径直离开了。
  
        此时天刚亮不久,卡利昂来到接近南门的大路口,虽然想吃点什么买点什么,但他不敢冒险使用维度石,此时他只能等待——
  
        不久之后,他所等待的人出现了。
  
        【独自一人,驾驶着货架马车的,即将出城的中年男人,没错,就是他了。】卡利昂走到大路上拦住了他的去路。
  
         男人的话不至于起过重的疑心,商人唯利是图,贫困的糟糕商人更是如此,上了一定年纪不会问太多问题,又没有老到丧失激情与幻想。经常出入的老面孔也更容易让卫兵放下戒心,即使并非如此,他也应该擅长与他们打交道。
  
        “我认识你吗,先生?”那人明显有些错愕,用拇指微微抵起自己的帽子。
  
        “我有问题要问你。”卡利昂将宝石短刀拿出来,在对方面前晃了晃:“这个够买你多少时间?”
  
        “我...这个....先生?”男人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把我送到边境去,我就把它给你。”
  
        “边境......?”
  
        “我可以找别人。”
  
        “我得准备准备。”
  
        “不行。”
  
        “我得告诉我老婆一声,我们就住在......”
  
        “不行。”
  
        “......”
  
        “你到底做还是不做?”
  
        男人皱眉想了想,然后咬了咬牙,右手放开缰绳,朝卡利昂伸去:“上来吧,先生,我是塞内布。”
  
        卡利昂将被单藏在了马车货架上的稻草里,自己则和商人塞内布一起坐在马车上,他向对方保证,如果遭到了卫兵的刁难或者发现有人跟踪,他的短刀也一定会先一步“送给”商人。
  
        出城时,商人和其他所有人一样都经受了简短的盘问,但还是有惊无险地成功离开了。
  
        卡利昂看到身后的城墙越来越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先生...不,大人,你到底是?如...如果不想回答就算了。”塞内布仍然有些紧张。
  
        “不,没事,我也有很多问题需要问,你可以叫我......叫我卡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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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耿

第三章 流亡者 边境之行
  卡尔在马车上试探性地与塞内布进行闲聊,总算是混熟了一点。他对商人称自己为数千年前法老卡利昂的麾下,阴差阳错地复活了,但只想过好自己的新人生,所以决定离开图特普。这样真假掺半的谎言不易被识破,虽然面对一个文化程度不高的商人也许没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但就当是在养成良好的习惯好了。
         躺在马车上,但并没有闭上眼睛,反而,在以不那么快的速度思考着。复活以后已经第三天了,这是卡尔头一次有时间做实验。实验的内容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不过是确认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虽然之前猜测自己是某个死在金字塔里的盗墓贼,但想想卡瓦丝她们再蠢也不至于随便拉起一具尸体就跑。
        那么,可以确定的是,自己的确被埋葬在卡利昂的金字塔内,而且尸体被保存了起来,至少是接近于法老的规格。可惜,塞内布对于传说中的卡利昂几乎没有传说之外的知识,在他的描述中,只不过是个童话中的魔王形象。【最坏的结果,大概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法老娈童或者弄臣。】他想象了一下法老王抚摸自己下巴,用爱称称呼自己的样子,不禁皱了皱眉。【应该不至于吧......】
        不过,倒也没有多大差别,卡尔并没有特别在乎自己的身份或者过去,相反,如果有所谓的“觉醒”会颠覆他的人格,那他还会去积极寻求阻止之法。
        所谓的“自己”,除了此时此刻立于天地之间的这个“自己”以外,再无其他。他只为了自己而活,想要确认的也不是自己的身份,而是自己身份带来的能力,以及自己的个性和水平。
        【毕竟那个银甲战士是真的拉风啊。】卡尔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幻想着自己如果也有那样的实力该有多好,但学习魔法的事还得暂时搁置,毕竟塞内布那种老百姓想也知道对魔法一窍不通。不过从他的口中大概打听到了一些情报。这个世界上拥有施法能力的人不多不少,大概一千个人里能出一个,即使是纯粹的战士,想要做出超乎想象的动作,也依然离不开维度石。
        卡尔伸手摸了摸藏在兜里的那颗维度石,这些东西的确可以卖出高价,一颗眼球大小的标准维度石内大概有百人份的魔力,其价格约为1000枚大银币,这差不多就是塞内布拼死拼活一年能赚的钱了。但没有售卖许可证是不能出售的,典当行也不会收维度石。卡尔这样的情况多半会去找拥有许可证的商人尝试私下转手,另一种办法就是去黑市贱卖。【一边可能呼叫卫兵,一边可能呼叫流氓吗......真是哪边都不愿扯上关系。】
        “对了,还有第三条路。”先前塞内布所说的话在卡尔的脑海中再次浮现:“有一些受政府保护和支持,但不受管辖的特区,在那里做买卖不用许可证,治安也比黑市好得多。”
        世界上最大的特区“华尔普坦”远在千里之外,卡卡斯最近的特区,是位于“蛮荒战区”内的七个“绿洲领域”。没有身份证明的卡尔想在某个村子里活下去倒是简单,但想要过上富足的生活,还是得与文明社会接触,因此无论如何都需要钱,他没有把握能在恶棍的围攻下脱困,也无法向卫兵解释清楚维度石的来源。另外他也不认为黑市平时会准备大量的钱币来购买维度石。
        所以目前的计划是先卖掉可以出手的金银餐具,如果不够,再到黑市卖出少量的维度石充当路费,去最近的绿洲领域拿维度石换足够用的钱出来,买到能作战且绝不背叛的奴隶,并捏造自己的身份。
        “卡尔大人,我们到了。”当塞内布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卡尔就立刻睁开了双眼,他坐起身子,将后脑勺沾上的稻草撇开。扭过头看向前方,是一个小镇,有三两个孩童在黄沙土地上跑来跑去,脚上踢着什么垃圾。他又看向太阳,时间大概是午后。
        行走在沙地上,凉鞋底部很快就塞满了砂砾,令人不适。卡尔看向左右的砖石建筑,他既不觉得熟悉也不觉得陌生,不由得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千年前的人。他从往来行人的衣着和房屋评估着城镇的规模和经济状况,但也只能得出一个大概的印象,想来自己活着的时候也对这方面不怎么了解。
        二人先到市场卖掉了餐具,塞内布评价为“吃了还能接受的亏”。卡尔又在市场给塞内布买了一把斧子,自己则买了一把单手战锤。【对于外行来说还是锤子和斧子好用。】相比伤人的武器,救人的纱布和药品要更难找,卡尔花了两倍的价格才从一家小医馆里搞到了一些。
        “打火石、油布、地图、背包、铺盖卷、干粮、调味品、指南针、换洗衣物......”他一边清点已经买到的物件,一边摸了摸已经变轻了不少的口袋。【必须留下一些,比想象中更不够花啊。市场上看到的劣等马也要60枚银币,果然还是得去黑市吗?】
        卡尔的脑袋里闪过几个不靠谱的想法,例如抓一个小孩,让他替自己去售卖最小的那颗维度石之类的。他摇了摇头,甩开了这些无谓的思考。等塞内布将马在酒馆门口拴好,卡尔就跟在他的身后前往了本镇黑市的所在地。
        两栋建筑之间的小巷被栅栏封住,这扇铁锁木门后,想必就是黑市了。卡尔将对话交给塞内布,对外宣称自己是个离家出走的公子哥。看门的光头男子在与塞内布短暂交谈后故作凶狠地瞧了瞧卡尔,但他凭直觉认为对方不过是在虚张声势,只是摆出扑克脸跟在塞内布身后走了进去。
        展现在面前的,不过是一处平凡的空地,一个把玩着匕首的下垂眼马尾男在介绍着无人接受的工作,几个穿着煮沸皮甲的男女在赌骰子。除了他们所使用的几张低矮桌椅以外,仅剩一栋木质结构的低矮房屋,虽然卡尔对建筑学一窍不通,但他擅自认为这间房子搭建拆卸起来应该都费不了多少事。
        二人进入屋内,店主是一个白发谢顶,眼神似乎不怎么好的男人,他习惯性地眯起眼睛看了看来者,确认有生意之后放下了手里的书籍,挪到柜台前:“买还是卖?”
        “卖。”塞内布答道,他搓着手靠近,压低了声音:“我们有点儿维度石想出手。”
        卡尔半真心半假装地露出不在意的神情,环视店内陈设的各种物品。店主身后的橱柜上摆着一看就是脏物的银质的酒壶、一张翡翠面具、几瓶红酒、两把弯刀和几两个带锁的小箱子。柜台上有一个镀银的空鸟笼、一个绿色宝石吊坠和几本书。卡尔立刻被其中一样物品吸引了注意力,他敲了敲书的封面:“这是?”
        听到他说话,塞内布和老板都转过头看向他。
        “识字书。”
        “什么语言的?”
        “德亚语。”店主发现他不识字,态度也没有变得轻蔑。卡尔认为要么南图特普帝国识字率不高,要么这就不是本地的语言。他不会蠢到开口去问,所以只是翻了翻书,从内容上得出这就是目前身边人所使用的语言。
        他拿出那颗事前准备好的维度石,根据他和塞内布的预估,市价在20枚金币左右,但为了方便,卡尔还是决定使用更方便的托克索泰大银币为主,也就是400枚。
        “我可以出100托。”
        “200,加这本书。”
        “150,这本书我只是暂时替人保管,他保证之后要来赎回的,没有书就没法上学。”
        “附近不止这么一个小镇。”
        店主不再说话,而是直接转身回到自己之前的位置,重新拿起看了一半的书。卡尔知道自己输了。
        “好吧,150加这本书。”
        “这是130。”店主排出银币,不再言语。卡尔放下维度石,拿走钱币和书的时候还毫不掩饰地顺走了一个麻布编制的小钱包,上面绣着一对夫妻争吵的图画。
        二人按照原路离开了小巷,卡尔将30枚银币递给塞内布:“就当是指引我到黑市换钱的辛苦费吧。”对方对于这点甜头颇为受用。
        来到当地环境最好的酒馆,卡尔点了一只桑梅汁嫩烤松鸡和塞内布分着吃,又点了两个柠檬蛋糕和骆驼奶。他买来两个酒袋,让女侍往一个里面装满葡萄酒,另一个里面则装满了净水。要了两个床位之后带着塞内布去市场购物。
        “我们今晚不住在这里。”卡尔简短地宣布。
        “好的,大人。”
        “你不问理由吗?”
        “您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对于塞内布的回答,卡尔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但既然事情顺利,那就没有必要把它复杂化。
        酒馆内必定有本地组织的眼线,自己的服饰和佩剑都过于张扬,而且维度石作为高价值物品,是个相当容易得手的目标。卡尔和塞内布都没有必须要在此过夜的理由,那么谨慎一些并不是坏事。在这样的考量下,卸下了稻草的马车又一次上路了,不过和上一次乘坐马车相比,卡尔的精神又舒缓了一些。
        接下来三天的路途中,光线合适的时候卡尔就读书识字,其他时候与塞内布闲聊,睡前思考自己的情况并整理情报,规划未来的行动。马车一天大概能走60公里,从塞内布那里卡尔了解到有一种生体附魔的技术,在需求量极大的马匹身上已经趋于完善。一匹劣马价值60托,而最便宜的附魔马也要300托,同等情况下的移动距离则能够翻倍。在塞内布同意后,卡尔在大城市买了一匹附魔马和一匹附魔骆驼来拉车,原本的马匹则被低价卖给当地贸易公会了。可惜马儿有些害怕骆驼,只能让它们交替拉车。
        到达边境后,附魔马作为报酬的一部分将由塞内布骑走,卡尔则依靠骆驼穿越沙漠前往绿洲领域。此后,在路况很好或扎营的时候,卡尔还会练习骑术。
        虽然在大城市的市场看到了奴隶,但大多数的状况都不怎么好,而且卡尔也只想买那种脖子上有魔法项圈,绝对无法背叛的优秀奴隶,但实在太贵,他也不可能大量贱卖维度石,所以只好作罢。
        他带出来的维度石共有11颗,其中8颗为“标准维度石”,另外3颗都是更小的规格,加起来也大概是1000魔力,也就是说总价值9000托。而卡尔现在身上还剩300托和6颗标准维度石和1颗200魔力的碎块。卡尔在更换衣物后一直冒充为冒险者,谎称上了雇主的当,只拿到一些物品当赏金,之后在交易维度石的时候请公会的人顺便将短剑和匕首估了一下价。
        武器都是附魔武装,分别价值2000和1000托,虽然卡尔祈祷不要碰上需要战斗的情况,但假如真的遇上了,附魔的兵刃显然要远远强于自己手中的战锤,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还是不要售卖的好。按照塞内布的说法,除了人类强盗以外,还有一种被称为“兽化人”的魔物会袭击旅人,甚至一些穷困的民众也会在路上设下绊索指望某个贵族摔断脖子,再去搜刮他的尸体。
        在数日的相处之后,虽然不是有意的,但卡尔已经了解了塞内布许多。知道他有一个得理不饶人的老婆,一个听上去就非常讨人厌的女儿,生意做得不怎么样,生活也不顺心,但他并没有非常不满足。他虽然做事不是很像样,但力气还算大而且吃苦耐劳,有什么活儿都抢着做,对卡尔提出的要求几乎都不反对。
        这天黄昏,判断已经无法继续前进了,二人就干脆地停下,开始准备搭建营地。入夜后,他们坐在篝火前一边啃着兔腿一边喝酒聊天,路边经常可以见到被砍断的树桩,它们的出现通常代表附近有适合露营的地点,这些树桩会被许多过路人充作座位,所以较为光滑。
        “我感觉你并没有特别急迫想要钱来改变现状,当时为什么会冒险和我合作?不担心是强盗的陷阱之类的吗?”
        “抢我的稻草吗?”
        “至少马还是能值个几十托的吧。”
        “啊,这倒确实。”
        【搞什么,原来这家伙只是单纯的木讷老实,没想过上当受骗的可能吗?】对塞内布感到嗤之以鼻,卡尔摸了摸兜里的铁盒,这是从小医馆那里买来的口嚼烟叶,据说不光可以治疗伤风发热,还能涂抹解毒,口感也相当不错。不过他这次只是摸了摸,并决心再也不因为无聊而使用它,他不想成为一个对任何东西无法放手的软弱之人。
        “另外其实还有个原因,希望卡尔大人您不要介意。”塞内布有些难为情地揉了揉鼻子。
        “但说无妨。”卡尔心里想道:无非是没见过世面的下层人渴望新鲜和刺激吧。
        “就是......您当时看上去无助又害怕,我觉得不能置之不理。”
        “......”卡尔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啊......可能只是我的错觉也说不定。”塞内布慌忙摆手解释,人也一下子站了起来。
        “既然不清楚,就不要随口乱说。”因为没想到会被一个下层人说中吗,还是没想到自己的演技并不若自己所想的那样好?总之,被戳中痛处的卡尔提前结束了用餐。他拿着水袋准备到小河的上游去打点水,顺便清洗一下自己再睡觉,铺盖卷上已经有点味儿了,虽然人很难讨厌自己的味道,也会因为嗅觉疲劳察觉不到,但他还是会在可能的情况下尽力保持卫生,毕竟生病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在不缺水的情况下他早晚都会蘸一点盐来清洗牙齿,毕竟进入沙漠后就连这都是奢侈了。
        卡尔其实很享受夜间独自漫步的感觉,他本以为前几日不断思考是生活所迫,但现在渐渐发现这同时也是自己的爱好。【我生前应该很喜欢这样做吧......】他喃喃地想着,解开裤腰带,准备先解放一下再打水。
        水流声掩盖了接近的脚步,风也尽力将兽类的恶臭吹向反方向,但是毕竟已经逼近到了这种地步,再迟钝的人也该闻到了。
        卡尔猛地回头,立刻就意识到站在自己身后,手上拿着一柄锈蚀大斧的东西正是塞内布提到过的兽化人。
        它和人类一样双足站立,身上只有“曾经是衣服”的破布,深棕色和黑色的毛发大面积覆盖肉体,但身上还有许多皮肤像患了斑秃的病人一样裸露。最为异常的还是它那如野狗豺狼一般的脑袋,仅凭这一点就完全与人类划清了界限。
        怪物的身躯和脑袋上遍布伤痕,有兵器造成的也有利爪尖牙造成的,还有不同种类的皮肤病,水泡、脓疮、斑点红疹......这具诸病列伤开会的身体宣示着它已经在林中生活了不短的年月,但破烂的所有物和瘦削的身材可以看出它的地位并不高。不消说,在野蛮的兽化人世界一定是强者为尊,那也就说明它的战斗力不见得有多么出众。
        【被安排夜间巡逻的小喽啰吗?】卡尔尝试着用积极正面的想法安慰自己,手却还是有些发抖,他系好腰带之后才稍稍恢复镇定。【一只的话就算打不过也有逃掉的机会,但如果让它呼叫同伴就......】
        对方似乎并没有那个打算,它一大一小的两只眼睛随着逐渐剧烈的呼吸充血变红,交错的獠牙间流下涎水:“■■■■■!”
        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意思,但卡尔能明白兽化人口中爆发的不是野兽的嚎叫,而是一句含有某种险恶意味的话语,此前他从未想过会有一种听了之后让人能领略到“邪恶”的语言。
        兽化人发动了冲锋,卡尔则抽出了附魔短剑,月亮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清冷光辉,映照在剑刃之上。他虽然不认为塞内布会背叛,但仍然不会让贵重物品离身,因为擅自去信任他人是一种愚蠢的行径,倘若他真的背叛了,那么给予他机会和诱惑的卡尔本身也是有罪的。
        要么是卡尔小看了对方,要么是兽化人走了狗屎运,巨斧伴随着破空声漂亮地劈了过来,卡尔迅速后撤,堪堪躲过了瞄准脖颈的一击,若是闪躲不及,恐怕即使只是擦到也会重伤。
        想要逃跑,但背对敌人极有可能被瞬杀,而且野兽面对背对自己逃跑的猎物会被激起更大的嗜血性。
        想要呼救,塞内布就在不远处,也许能够听到,但兽化人的同伴也可能听到。
        想要继续思考,至少这样能够假装事不关己,哪怕能多安心个半秒也是好的,但连这也是奢望,考虑到兽化人可能会闻到血腥味,此战必须速战速决。
        卡尔的身体在思考完毕的瞬间就动了起来,思考的速度其实是极快的,因为人并不需要将想法化为文字,身体虽然要慢上不少,但肾上腺素的爆发多少起到了一定效果。在脑海中演练过多次,遇到战斗时应该怎么办——为免宝贵的机会被肋骨挡住、为免武器卡在骨头上、为免......
        利剑刺穿了兽化人柔软的腹部,铁锈的味道立刻在空气中如炸弹般爆发开来,那一剑刺得如此之深,以至于手臂到肘全部被染红。怪物发出犬类受伤的哀呜,卡尔则咧开了嘴。
        察觉到对方的身体活动,他立刻抽出剑来后退。
        汩汩鲜血从伤口里冒出,但兽化人仍保有力量,它挥动巨斧挥出平平无奇的一记横扫,但仍然势大力沉。卡尔想后退,却被脚后跟传来的冰凉所惊醒,小河附近到处是光滑的鹅卵石,继续后退的话自己不光可能摔倒,不幸的话甚至连发力都很难做到。
        于是,他举剑迎敌,奋力一击直接将两根手指和斧柄一同斩断,斧刃回旋着飞离,掉在了不远处的草地上。
       【果然,这把剑是异常的,这就是附魔吗?】他一边感叹,一边削掉了正在哭喊的丑陋头颅,稍微有些遗憾自己这辈子的“第一次杀戮”送给了这样一头难等大雅之堂的丑物。【至少希望杀的是一个漂亮的美少女啊。】
        卡尔洗净剑上的兽血,又用肘窝夹着擦干剑刃,收入鞘中。
        他快步回到营地,塞内布惊讶地看着他,想要开口问询什么,他挥了挥手粗暴地打断:“赶快收拾,我们今晚不能在这里休息。”对方立刻点点头,依言照办。
        卡尔的心跳得很快,他甚至有一些不理智地希望能够再来一头魔物,自己还没有杀过瘾。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微微闪烁的米扎尔红星,苦笑着摇了摇头:“白痴吗。”也跑着去帮忙收拾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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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耿

第四章 流亡者 蛮荒战区
  在初次面对兽化人之后,和塞内布一起的旅行生活又过了两天。卡尔变得更加谨慎,对如今世界了解得越多,他所需要考虑的东西也随之变多。兽化人这种魔物虽然事前有听塞内布描述,但倘若不亲眼见到,压根没有实感。先前只是草草听过就结束了话题,但如今兽化人引起了他强烈的好奇。
  “这种怪物有那么常见?”卡尔骑在马背上发问。他与驾车的塞内布保持平行。如今他已经可以做到这种地步了,当然,也有马儿和骆驼早已习惯被骑乘的缘故。
  “几乎所有人都见过吧。”
  “有这么夸张吗?”
  “这么说吧,有的公子小姐可能一辈子都没见过带皮的苹果,但估计都见过兽化人。几乎每座城镇都会受到它们不同程度的袭扰,每座森林里都默认有兽化人在活动会比较好。”
  “给我的感觉并没有那么厉害啊,竟然敢袭击城镇?”卡尔有些疑惑,他认为训练过一段时间的成年人就足够料理那头怪物了,当然前提是能克服那邪恶外貌所带来的震撼。
  “嗯……虽然我也不太清楚具体的分类,但大人您遇上的应该是卫兵口中最弱小的劣兽。”
  “我也看出它不是厉害角色了,但对于最强的兽化人到底能强到什么地步还是没有概念。和我口中的银甲战士相比,你觉得如何?”
  “这个……那位战士我记得您说可以破坏墙壁,但那是他的全力吗?”塞内布捏住自己的下巴,似乎在努力思考,果然任何男人都喜欢讨论有关战斗的话题。
  “应该不是,看起来非常轻松,但姑且就当是这么一回事吧,倘若那是他的全力,兽化人中有这种程度的存在吗?”
  “大有人在。”
  “真的假的?”
  “我曾经在远处看到过军队的剿灭作战,有看到差不多两层楼高的兽化人把士兵扔到天上去。我见过的最强的是这样,但只是听说的话,据说统率战帮的‘兽王’即使摧毁城墙也不在话下。”
  “……”卡尔有些杞人忧天地担心起这个世界的未来。
  “大人的时代没有兽化人吧。”
  “是啊,完全没有印象,它们是从哪来的?”
  “原本都是人,得了一种叫兽化病的不治之症,慢慢就会变成那个样子。”
  “原本是人……”卡尔回想了一下自己杀掉的兽化人,但知道了这个事实也没有任何负罪感,他只是担心自己当时有没有不小心喝到它的血,“干了什么才会得兽化病?”
  “不太清楚呢,有人说是和野兽交合。我们先前住过的那个小镇您还记得吧,有一个没爸没妈喜欢残杀动物的小男孩,他有一天被啃得四分五裂扔在大街上。偶然看到的混混说,是一条被他欺负过的野狗变成兽化人做的,因为那条断腿……”塞内布看了看表情阴沉的卡尔,明白了他在想什么:“只是战斗的话应该没关系,有不少人还吃过兽化人的肉,但通常是不得已而为之。”
  卡尔点了点头,他的心仍未放下,但继续追问塞内布也没有意义,只是默默将兽化人对策划入了待办事项:“原本是人的话,不能交流的吗?”
  “有人试过,但绝大多数都死了,兽化人似乎很讨厌人类。”说完,他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但听一个见多识广的航海家说也有和人类没什么区别的兽化人佣兵,甚至还有兽化人写书咧。”他边说边笑,似乎自己都不太相信,只是当作纯粹的话题。
  不知何时浮现在眼前的就是最后一道城墙了。
  穿过那里之前他还有个同伴,在那之后,就没有任何认识他的人存在了,所有的路都要自己一个人走。一边在卫兵那里进行简单的问话和审查,卡尔一边越发体会到这件事的真实感。
  【怎么办,现在的话回头还来得及。一点点不动声色地卖掉维度石和刀剑,要过上普通富足的日子应该也能行。】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谁他妈要当个普通人。
  虽然腹部翻江倒海,说话的时候牙齿也有些打战,但卡尔没有退缩的打算。相反,他像是要尽快切断自己退路一样,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钱袋,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台词:“这一路上谢谢你了,这是你应得的那一份。”
  “我就算了,卡尔大人。”塞内布跳下马车,将马儿的缰绳递到卡尔手中。
  “你这是……什么意思?”
  面对卡尔的惊讶,塞内布只是耸了耸肩:“我不是说过了吗?当时只是因为看到您有些害怕所以才决定帮忙的,我也遇到过类似的事。”他抚摸着马的鬃毛:“不过严重程度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啊,独自一人复活,举目无亲的恐怖,我怕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真的理解。”
  “不是,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在那里自说自话什么?”卡尔拍了拍骆驼的背,它愣了一会儿才趴下,让主人从背上下来。
  “我不需要您的钱,您比我更需要它们。”
  “不不不不不不,约好的事就是约好的。”卡尔想要将钱袋塞给对方,塞内布却退后一步,闪开了。
  “我从来也没和您约好过。”
  “你是想说什么,你是单纯因为心情好,就一路照顾我这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这么久吗?如果想卖我人情的话就免了,我告诉过你,我不打算再次回到这个国家。知道了的话就把钱和马拿走,回家去。”不知为什么,卡尔有些生气,自己竟然无法看穿眼前的男人,这让他有些焦躁,他无法明白对方到底想要什么,他讨厌那种给不起钱的感觉。
  “和您一起,我学到了很多东西,经历了我这辈子都无法经历的冒险。”
  “这算个屁冒险啊!”
  “这是我第一次不带货物的旅行,就像体验了一次其他人的人生一样。”塞内布看起来不像在说谎,但这只让卡尔更加困惑了。
  他脱口而出:“你是白痴吗?”
  “我的确不太聪明,和大人您比起来更是了,我这一路上每时每刻都被您的行动和言辞给提醒着。但我明白,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明明是在对话,但双方传达的意思却微妙地错开了,这让卡尔越发焦躁。
  “这样的好马配我太浪费了,它一定也想跟在英雄的身边经历冒险吧。”塞内布轻拍黑马的脖颈,似乎是在告别,但这次,卡尔从他的眼神和语调中读出了不舍。
  【要和我一起走吗?】卡尔不由得这样想道,思绪又因此飘得更远了——【如果我那时,对卡瓦丝说出了这句话,也许一切都会不同吧。】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再次回想那一夜,当他逃跑的时候,似乎有听到她微弱的求救声。
  “卡尔大人。”塞内布呼唤他的名字。
  【这不是我的名字,但我甚至没有一个真正的名字可以告诉他。】卡尔惊觉这段缘分马上就要永远结束了,它建立在谎言之上,而且永远不会有解明真相的一天了。
  “这个世界很残酷很可怕,但它也不完全是一片漆黑的。”男人笨拙地在衣摆上擦了擦手,然后伸出来,笑了。
  卡尔看着他的笑容,内心无比痛苦,责骂着自己相处这么多天竟然都没有发现对方有一颗木制的假牙。【是某场酒馆打架光荣负伤的吗?是小时候不小心摔倒的吗?为什么没有早点注意到,为什么没有多问一问他的事呢?】
  “谢谢你,好朋友。”卡尔没有去握他的手,反而用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笨拙动作拥抱了他。
  对方的身体一颤,随即回以拥抱。
  卡尔拍了拍塞内布的后背,松开了手臂,重重地出了一口气:“再见了,你保重。”
  “你也是,好朋友。”
  卡尔骑上骆驼,迅速出发了,丝毫不理会塞内布的呼唤。把马儿扔在原地的话,他无论如何也得照顾吧?【你既是对的也是错的,对在知道自己在智谋上无法和我相提并论;错在自认为配不上这匹马。】
  他骑在附魔骆驼背上,身后的行李叮当作响,脚下的黄沙纷纷扬扬,拉起围巾遮住口鼻,朝着被称为“蛮荒战区”的沙漠进发。他驱使骆驼加入到一个商会的队伍中,虽然身边有很多人,但卡尔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怅然。
  【假如,我回到了这个地方,我一定要成百成千倍地对他好。】他徒劳无功地畅想着不可能来临的一天。想起了什么似的,猛然回过头看去,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
  这支队伍并非是一个整体,他们只是出于“单独行动很危险”的共识,没有特别言明地形成了默契,卡尔混迹其中也没有任何人不满。他在出发前听到其中一个步行的马脸女人要前往最近的绿洲领域,所以就跟在她的身边,当然,也在闲聊中向其他人确认过了。
  夜晚,所有人都停下来休息。
  沙漠中,到处都是一样的风景,卡尔准备有指南针、地图来判明方向,当然,有熟门熟路的人带路,并没有这些东西出场的必要。昼夜的温度差很大,白天光是踩上去就会产生灼痛感的黄沙,在晚上如同被水打湿了一样阴冷。
  卡尔找了个稍微远离其他人的位置放好铺盖卷,这里有一个小土墩,可以用来判别方向。附近还有一棵不长叶子的树,但卡尔觉得它并没有完全枯死。他将换洗衣物塞在铺盖里,背靠着骆驼睡觉。
  一开始,不知是不是受了塞内布的影响,他有些同情那个马脸女人和她的孩子,甚至有打算把铺盖卷借给他们。但那个小孩一直吵闹,让他丧失了全部的好感,甚至产生了半夜去抹他脖子的想法。
  卡尔果真半夜起来了,但当然不可能真的去搞刺杀行动。他非常担心沙漠里缺水喝,而且是越靠近边境越担心,买了大量的水袋,而且在吃最后一顿的时候也喝了非常多的水,导致他半夜尿急。
  在树下解决完以后他将手埋进沙子里清洗,塞内布告诉“特别爱干净的”卡尔,沙漠里的沙子很干净,可以用来清洁身体。【这个白痴,当时还嘱咐说不能拿来刷牙来着……】
  他脸上挂着一丝苦笑着回到自己的小小营地,发现有一名少女正坐在沙地上轻轻抚摸着骆驼,它闭着眼睛发出满意的哼哼声。
  其令人发指的美貌让周遭的一切都在被衬托得黯然失色的同时熠熠发光。银色的长发和睫毛比空中的明月更加动人。卡尔知道白化的疾病,但少女的苍白却并没有任何让人不适的地方,让他产生错觉,认为这才是完美人类所应该拥有的形象。
  他像个刚刚十五岁的少年一样,手足无措地愣在了原地。
  “啊,你是这孩子的主人吗?”少女抬起头。
  卡尔回过神来,迈开步子,仅仅是靠近对方他就产生了一丝负罪感,虽然自己也觉得滑稽可笑,但就是控制不住不断上涌的劣等感。他来到距离少女一米左右的位置,还差一点才能回到自己的床铺,但他不想继续靠近了。【反正也不怎么困。】
  “嗯。”
  “……”
  “没有在队伍里看见过你呢。”
  “我一直在马车里。”少女指了指不远处的马车。
  卡尔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的确有看到三两辆搭着布棚的马车,应该分属于不同的团体。
  “你睡不着吗?”他试探性地发问,如果是少女的话,他愿意让出自己的铺盖,就怕对方瞧不上。所以为了保全自己可怜的自尊,她不主动问就算了。
  “嗯,白天已经睡够了。”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抱住自己的腿坐好,将头靠在膝盖上:“要来聊会儿天吗?”然后,递出一个酒袋。
  “只是稍微聊一下的话。”卡尔也有些不自在地坐下,接过酒袋,闻了闻,这味道让他想起了在维内努姆城喝过的美酒,但为了不显得贪婪,只是喝了一小口就递了回去:“多谢。”
  少女只是摇了摇酒袋,似乎在确认存量,封好后将大半个酒袋埋在了沙地里:“有些不够冰。”
  “我叫特蕾西娜·冯·兰堡,你呢?”
  “我是卡尔,你的名字听着不像这一带的人。”
  少女点了点头:“我来自震旦联邦,不过这个名字可能在威塞克伦特帝国更常见吧。”
  “那是个好地方吗,帝国?”
  “这个世界上,哪个地方都差不多。”她用食指在沙地上画圈,似乎对故乡全无感情。
  闻言的卡尔轻轻一笑:“的确。”
  “你是为什么要去极恶之地?总不可能是旅游吧。” 特蕾西娜用她那淡蓝色的眸子对卡尔投以视线。
  “极恶之地?”
  “啊,你只是暂时跟着队伍走,实际要去不同的地方?”
  “老实说,我只是想去最近的绿洲领域,听说那里是特区。”
  “最近的的确是极恶之地没错,但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听名字是挺可怕的。”卡尔还只会认读简单的词句,地图上的七个绿洲领域,他只能认出其中一个名为“伤心领”,其他的一概不认识,那本入门级的识字书上也压根没写。
  “原本清澈的河水突然变得剧毒、山脉喷吐出蛆虫之潮、美丽的新娘在新婚之夜变成丑恶的肉块、患上只有吃粪尿才能填饱肚子的怪病、持续数月的极昼极夜、新生的婴儿变成人面蠕虫全身受着撕裂之痛却无法死去……”特蕾西娜掰着手指细数着恐怖的句子。
  “这些是开玩笑的对吧?”
  她耸了耸肩:“有一个传奇冒险者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把原本还算不错的绿洲城市变成了这样。”
  卡尔取出地图,打算看看如果去自己的第二选择会增加多少时间。
  “你有地图?”特蕾西娜凑了过来坐在卡尔身边,她的身上没有汗臭,反而带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淡淡芳香。纤细的指头带着卡尔的视线一起指向略微偏向南方的城市:“清泉领,我们也准备去那里。”
  “这里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吧?”
  “如果你怕我的话,也许会有。”少女调皮地笑了笑。
  之后,特蕾西娜注意到卡尔的漂亮短剑,他们聊了一会儿,但卡尔的人生过于短暂,值得一提的东西实在不多。少女在知道他有识字书之后还对照着纠正了他几个错误。
  “你的德亚语挺不错的,皮肤这么光滑,是个大户人家的女孩子吧。”卡尔有些睁不开眼了,但还在强撑着。
  “德亚语又叫低等德亚语,是发源自帝国的语言,在我居住的震旦东区倒是不怎么用。在帝国,只有贵族允许在名字里加‘冯’字,但新任皇帝上台之后允许平民依靠各种功勋晋升成贵族呢,所以头衔没有以前那么值钱了……”注意到卡尔的困倦,少女用左手接过了他手中的书,用右手温柔地拨开他的额发:“困了的话就睡吧。”
  在那之后,卡尔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老实说,他自复活以来,从来没有进行过这样的深度睡眠,神经时刻绷紧的他总是下意识保持着浅睡眠,以应对任何可能的突发情况。
  当他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大了。
  【睡太久了吗,脑袋都有些晕晕乎乎的……】
  不对!
  他鲤鱼打挺般坐了起来,扫视周围,发现自己的东西都还在,稍稍安下心来。但他很快又发现了问题——其他人全部都离开了。他一边按住自己的额头,懊恼自己为什么会睡那么沉,一边整理现状。
  【情况不算太糟,靠着地图和指南针,我自己也能抵达。本来别人也没有等我的义务,没有顺走我的东西就该谢天谢地了。】
  “那么。”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振作精神:“要去哪里好呢?”
  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一定要去极恶之地的理由,反正他也是自由之身,能再见特蕾西娜一面也不错,自己换了钱还能请客……他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塞内布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极恶之地的情况?】
  就当他不清楚情况好了,特蕾西娜不来唤醒卡尔也有点反常,真的会有这么多巧合吗?他回想起昨天夜里少女给自己喝的酒:“她倒是一口都没有动。”
  是自己神经过敏了吗?毕竟做这种事对少女来说完全是吃力不讨好的。在必经之路上让同伴埋伏?可自己睡着之后马上抹脖子不是简单多了?就算考虑到周围有人不方便动手,也可以一路同行再带进包围网。
  卡尔撇撇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纠结的必要。
  【先去极恶之地看一眼不就好了,真那么糟糕再继续朝南走就是,我的物资是足够的。】再加上离开队伍里那些拖后腿的人之后,速度还能大大提升。他当即打定主意,开始收拾行李。
  当卡尔抵达城下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从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口中,他得知了真相。
  “他娘的,根本不是什么极恶之地,而是……怎么念来着,方晶城吗?”虽然不明白少女为什么要欺骗自己,但他也没有多想,夹了夹骆驼的肚子,进入了城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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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耿

第五章 流亡者 黄道巨剑
  在“神话泄露”之前,卡卡斯也有着大量的沙漠,但那时还有上百个国家在这里矗立,虽然弱小,但维持着相对稳定的生活。当魔法重现于世,“神话曙光”组织用一系列让人瞠目结舌的神奇能力毁灭了维吉玛皇国,让其他国度和势力躁动不安,也纷纷追求魔法之力。
  
  要研究就必须要做实验,做实验就必然会失败并产生不好的后果。不愿意得罪邻居的各大势力都盯上了到处是沙漠而且文明落后的卡卡斯。“那种土地,就算毁灭了也没有人关心。”近百年的摧残让卡卡斯遍布魔兽,气候也变得更加恶劣。极大势力为了举行大仪式也会在卡卡斯建造祭坛,然后与前来阻止自己的其他势力展开壮绝的战斗,更别提还有天外陨石的袭击。
  
  如今的卡卡斯除了少量国度以外,有很大面积成为了“蛮荒战区”,在其中仅有七个绿洲领域勉强求生。这些特区不隶属于任何势力,但又极度依赖它们的援助,成为了用来埋葬罪恶的理想坟场。
  
  大概因为有很多他国的达官贵人会不时拜访绿洲,所以方晶城的大门口总有导览者在接待客人。卡尔选了一位从外表看起来职业素养不错,又不擅刀剑的文弱男性向导。也许因为不常有生意找上门,自称为“贡迪尔”的男性将感谢之词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卡尔对小跑着过来牵起骆驼缰绳的贡迪尔简单说明了自己的情况:“简单来说,就是我有价值还算高的物品想兑换成货币,另外,之后我打算去……”对于自己之后要去往何方,卡尔还没有最终下决定,但要准备身份的话,还是有精准定位来得好。
  
  “之后我打算去威塞克伦特帝国,过去的身份不能用了,需要一个新的头衔。”德亚语流行,而且有贵族体系的帝国对渴望一步步发展的卡尔来说更加合适。
  
  “我明白了。您看这样如何呢?我先带您去下榻之处安顿好。午后去市场,我替您到办事处排队,如果不是很难出手的货物,想必能在晚饭前把两件事都办妥。”贡迪尔思考了片刻之后就给出计划,这显出他是一个条理清晰的人,让卡尔更加满意了。
  
  “不必,我想先将事情办好,行李算不上多,我们在街上随便找个地方吃点就行,坐下以后你把你所构想的具体位置和时间先告诉我。”
  
  “明白了。”
  
  实际的理由当然是因为不信,但卡尔的多疑并非针对贡迪尔一人,谁也没有保证店家不会把行李、坐骑转过头就卖掉。连身份都没有的卡尔更不可能相信卫兵。因此他已经决定不让任何贵重品离身,食宿店家的挑选也不会交给别人,预防他们沆瀣一气坑蒙拐骗。
  
  在入城之前他就问询过其他打算进城的路人,从他们口中得知方晶城只是这“圣泉领”绿洲的核心都市,西部和北部还有其他城镇。这让他放松了许多,卡尔只需要在这里将维度石全部出手,之后到其他城镇搭船离开就行,不用太担心露富之后惹来盗贼。
  
  将骆驼安置在门口,卡尔和贡迪尔一起迈入一家装潢还算不错的酒馆。他一进门就看到一根巨大的铁签上插着圆柱形的烤肉,正在火焰上缓速旋转着,微弱的滋滋声不绝于耳,还不时有几滴油脂落入火中,着实有些撩拨人的食欲。卡尔看见一个德亚语比自己还不如的外国人非常不安地试图向别人提问,那人摘下帽子,露出枯败的黄发和秃头,取出兜里的手帕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老板雇了几个魁梧的卫士来确保客人们守规矩、不打架,卡尔正是因为先前在街道上透过宽大的玻璃窗看到了内部不俗的装潢和强壮的守卫才选定此处。他此刻落座的位置也能瞄到自己那头正在门口休息,嘴里咀嚼个不停的附魔骆驼。
  
  除了他们二人以外,还有其他一些客人占据了大概店内小半的空间。有的人穿着卡尔从未见过的奇装异服,外来者几乎人人都配备武器,他们桌边也坐着类似贡迪尔的向导。
  
  酒馆内最为惹人注目的便是一位穿着连衣无袖短裙的女子,黄色有角长蛇的图案顺着裙子上的排扣蜿蜒,粗细恰到好处的腿部则被黑色的丝袜包裹,其下是一双黑色红底的高跟鞋。这名面容姣好的女子正用卡尔听不懂的语言和同伴交流着,时不时发出一阵悦耳的笑声。
  
  侍者端来两杯清水,一边象征性地擦拭木桌,一边询问:“二位吃点什么?”
  
  卡尔没有打算在白天喝酒,但要一份酒浸鹅肝他觉得无伤大雅,点餐结束之后他不忘补充一句:“那个转圈圈的烤肉也给我们来一份。”侍者用极快的语速复述了一遍卡尔的点单,然后简短行礼离开。
  
  紧接着,另一名不同装束的侍者拿着工具箱靠近:“客人,打扰一下。”
  
  “在侯餐期间,您是否需要擦鞋、保养装备、理发、清洗呢?”看她没有很胆怯的样子,想来要么是心态良好,要么是很少被拒绝。
  
  卡尔的目光越过女人的肩头,看向稍远窗边的一排座位。【在外面就发现它们和其他的位置不同,原来是专门做这个的吗?】宽大的窗户也是为了不让正在理发或擦鞋的客人感到无聊才设置的吧。他对于老板的用心感到敬佩,自己也的确需要刮刮胡子,整理乱发了,于是便欣然应允。
  
  座位下有一个挖了凹槽的小木墩,专门用来放脚,防止在擦鞋过程中乱动。桌面不算宽,上面摆着各色瓶瓶罐罐和小道具。待卡尔坐定以后,女侍从手提箱里取出热毛巾敷在他的脸上,先为他清洁手臂和面部,另一名侍者则在旁边坐下,用棉球、油和一些有些微刺激性气味的液体清理他的剑和短刀。
  
  刮完胡子,女侍又在询问了要求后替他打理头发,男侍收好武器,先是为他做了简单的小腿按摩,然后开始擦鞋,不让脱鞋大概是考虑到店内其他客人的用餐体验。
  
  一切结束大概花了二十分钟,卡尔仍然保留了接近肩膀的长发,这有三点原因:一是出于自己的喜好;二是据不可靠消息称长发有助于施法;三则是为了在犯事闯祸后能迅速改变发型逃避追捕。他在过程中还发现了桌上的报纸,虽然看不太懂,但训练一下德亚语还是没问题的。侍者就报纸上的一些情况与他进行的闲聊,让他得知在圣泉领最强的大英雄萨克尔·多玛斯,前些日子击溃了在附近作乱的雌性兽王阿瓦莉提亚。
  
  回到自己的座位,第一道餐食已经被端上来了。
  
  小碗盛的冰冻水果汤里面加了奶油和鸡蛋,味道相当不错,卡尔一边品尝一边猜想魔法是否能凭空制造水或者冰块。【即便可以,想必也是得不偿失。】他联想到维度石的大小和价值,以及法师的稀缺,如此判断。
  
  然后又上了一碗由螃蟹和某种鱼类熬制的汤,紧接着是酒浸鹅肝、涂了蜂蜜和丁香的蝎子肉、配有苹果的蜜汁烤肉和七鳃鳗派。说实话,卡尔一开始对贡迪尔鼎力推荐的派抱有成见,但在尝过之后认定它是当之无愧的本日最佳美食,以至于主动开口确认:“在帝国也能吃到七鳃鳗吗?”在得到贡迪尔肯定的答复后多少有些安心。
  
  向导贡迪尔看来通常是无福享受这样的美食,表现得很开心,但吃相还算克制。卡尔本没有张扬的打算,但一直绷紧的神经在文明的气氛里略有放松。邻桌的外国美女吃得也很丰盛,他很确信自己并没有引起过分的关注。
  
  饭后,二人立刻按照计划行动。贩卖维度石比卡尔所预想的还要顺利,店主人对卡尔姓甚名谁毫无兴趣,只是反复观察、称量维度石,几番确认之后给出了一个合适的价格,看来是一点也不担心出手。【维度石说不定是和黄金同等……甚至是在那之上的硬通货,但贩卖假冒伪劣品的骗子也不会少吧。】
  
  卡尔为自己留下了碎块和标准维度石各1颗,除了维度石外他还卖掉了附魔骆驼,因为听说有租赁马匹的服务,那么正好有机会就一并出手。他从市场上补满了药品、调味品等物资,购买了一套轻便甲胄、一把备用长剑、一把多功能短刀和一面盾牌;他还入手了两本入门魔道书和几本其他书籍,最终还剩下80枚金币和600枚大银币。
  
  他不忘请看起来对魔法颇有研究的店主帮个小忙,让他替自己确认一下不打算卖掉的维度石和两把武器的情况。
  
  店主称碎片内的魔力被消耗了一点,并告知了卡尔外行判断维度石魔力存量的方法:“最常见的维度石是紫色的,魔力消耗越多就越会呈现出黯淡的蓝色。虽然有特种的蓝色维度石,但两种蓝色是不同的。”店主还亲切地拿出范例来展示。
  
  “至于你的这两把武器,剑上面的附魔是较为稀有的‘强斩’,简单来说就是所攻击的对象越是坚硬,越是能发挥极强的破坏力。”店主说着,握住剑柄,目光变得凌厉了些,就像在书上看到值得注意的细节一样,微微皱眉。剑刃上随即浮现起淡淡的幽白色光辉。
  
  【那时候的并不是月光么……】
  
  “匕首的话。”男人将短剑放回桌面,竖着握住匕首,注入魔力之后,匕首立刻被深蓝色的能量包裹并朝四面伸长变大,一眨眼的功夫就变成了闪动着星夜光芒的双手巨剑。
  
  “应该是特内布鲁姆时期的附魔道具吧,要准确描述的话,是呢,我想想,大概就是一把珍贵的高级武器。”这位店主应该挺见多识广的,从他的语气里,卡尔得出这把匕首算得上厉害,但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东西。
  
  【总之,价格绝不止一两千,没有在图特普的小镇卖掉真是太好了。】
  
  虽然看起来很拉风,但过于张扬也不是好事,至少现阶段不是好事。
  
  店主将武器交还,卡尔一边还剑入鞘一边发问:“店主你是法师吗?”
  
  “勉强算吧,虽然有素质,但并不怎么样,去学院以后比起实际运用魔法,更多学到的是知识。所以我才做起了和魔法道具相关的买卖,眼光大多数情况不会有错,仅仅是这样就能在同行里脱颖而出了。”
  
  “我听说一千个人里才有一个能成为法师?”
  
  “一些研究者有计算过,得出的结论确实与这相近,但实际情况要更乐观一些,原本没有素养的人也可能后天觉醒,尤其是遭逢一些变故后。”
  
  “变故?亲人丧生之类的?”
  
  “嗯……不过客人你所说的又有点太普通了。不,不该这么说,其实是情感的冲击。对有的人来说一次小小的失恋就比全家死绝更难接受,他在经历失恋之后说不定就能觉醒魔法素养。”
  
  “大概理解了。”卡尔此时很难想象自己会有什么强烈的感情波动,把复活算上新生的话,他可以说这辈子从未发过怒:“我还有一个问题,不会魔法的人也能使用魔法道具吗?这样的家伙应该压根不知道怎么灌注魔力吧。”
  
  “法师的素养并不是有严格区分的判断,而是量够与不够的问题,再没有素养的人也是有生命活力的,虽然以成为法师为标准来说素质不够,但仅仅是学会灌注魔力的话,可能性要大上很多。”
  
  “但还是得学?”
  
  “还是得学。不会基础术式是不可能激发魔法道具的特性的,除非其本身具有无需激发的特性。”
  
  “多谢了,店主。”
  
  “倘若客人你学习基础术式遇到什么问题,可以来咨询我。”对方按住胸口微微行礼,卡尔则是冲他点了点头,走出门外。虽然他态度亲切,而且提出了较为诱人的提案,但卡尔仍然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今晚就离开方晶城是板上钉钉的。
  
  卡尔租来一匹附魔的斑点牝马,他骑在马背上摩挲着新衣的胸口位置,手掌上几乎没有任何接触到硬物的触感,但将手伸入其中又能摸到藏在内侧的维度石和十几枚金币。有藏匿物品需求的人应该不在少数,店主那里直接就有出售缝有多个暗兜的成品衣物和鞋子,省去了卡尔不少麻烦。
  
  他一边朝与贡迪尔约定的地点前进,一边思考着与兽化人作战时,自己到底有没有成功激发短剑的附魔特效,但始终无法得出结论。
  
  “卡尔先生。”贡迪尔在长凳上冲卡尔招手,即使在买卖时让他替自己排队,但看到前面的队列,似乎还是得再等上一会儿。
  
  卡尔正准备接近贡迪尔,坐骑的身体却突然一晃,虽然不至于把人摔下来,但着实吓了他一跳。卡尔以为是自己的骑术出了问题,但抬头看去,身边的人很多都露出茫然无措的神色,在互相确认着情况,看来是有某种大规模突发事件。
  
  在视野里发现了违和感,卡尔抬起头来,在耀眼的太阳下,有什么东西在。
  
  因为阳光过于刺眼,他将左手手掌放在眉骨的位置,这才能睁大眼睛看清楚——在东方的云层下,有一朵云在诡异地扭动着?
  
  不,不对,不是云。
  
  “那是什么啊——”
  
  在哪里见过,那怪异的姿态。【对了,那个女人的衣服上就有类似的纹样。】
  
  长角有爪的长蛇。
  
  “是盘云石龙!”有个小孩大喊道,立刻炸开了锅,附近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看,发出不同的感叹,有兴奋的,有惊讶的,有担忧的。卡尔则是看向贡迪尔,抱有侥幸心理期待今天是什么有巨型魔物表演的节日,但还没等贡迪尔开口,城市的大钟就响了起来。
  
  在鸣钟警报之后,又一阵震动传来。
  
  披坚执锐的战士从城内各处冒出,大部分都奔向东方,少数留在街道口指引平民避难。
  
  “你是冒险者吗?去协助城防。”一个穿着钢甲的持剑卫兵走到卡尔的面前。
  
  “我要是说不愿意呢?”卡尔想也没有想就脱口而出,伸手摸向匕首,音调中的厌恶满溢而出。连他自己也有些吃惊,不知道自己是害怕了还是怎么样,竟如此不理智地挑衅卫兵。
  
  “刚来不久吗?不想赚钱就算了,那就借用你的装备和马匹,之后会归还的。”卫兵似乎没有放在心上。
  
  看到卫兵轻松的态度,卡尔有些疑惑了:“赚钱?警钟响了你倒是还挺游刃有余的。”
  
  “绿洲领域被兽化人或者魔兽袭击是家常便饭啦,如果你见识过圣泉领的大英雄,萨克尔先生的力量,也不会担心有什么无法解决的大危机,我们基本就是跟在后面追杀逃兵、打扫战场。”
  
  “是吗,那我和你一起去看看。”卡尔看周围人的反应也没有多慌乱,便和贡迪尔约好晚上在酒馆见面:“如果没能见到,就在那里留下纸条。”交代完毕后,他便让卫兵坐在自己前面,二人一起骑着马靠近城墙。他既不想和军队起冲突,也无论如何不愿交出装备,只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你们这些本地卫队的反应速度也很快。”卡尔诚实地夸赞。
  
  “啊,这是拜另一位大人所赐,圣泉领有三个特别有名的男人,一个特别贤明聪慧,一个特别强大,还有一个……报告!钱德勒队长,这是我在途中遇到的冒险者,我因为劝说他协助城防所以来迟了。”卫兵大声向一个中年男人报告,对方的铠甲比他穿的厚实不少。
  
  “知道了,你归队吧。”男人吸了一口烟,粗眉毛下的锐利眼眸盯上了卡尔:“你跟我来吧。”
  
  卡尔翻身下马,注意接手的卫兵把它带去了哪个方向。
  
  他在报上名号后,跟随钱德勒踏上城墙的阶梯:“是兽化人还是魔兽?”
  
  “是人类。”对方重重地出了一口气,上下打量卡尔:“你擅长什么,魔法吗?”
  
  “嗯……还好吧,主要还是用剑近身战。”迈出向上的最后一步,卡尔看向城外,一下子就注意到了那条硕大无朋的怪物。因为身体弯曲着,不便目测,但其全长恐怕在四十米以上。魔物的身体呈现灰色,像是覆盖着鳞片,明明没有翅膀,却悬浮在空中,胡须和鬃毛在风中飘动。
  
  “震旦人不知道为什么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希望只是路过吧。”钱德勒在向某个长官报告之后,也得到了静观其变的命令,于是回到了卡尔的身边站定。
  
  他看到城墙外乌泱泱的军阵,三名指挥官骑着马离开队伍,来到靠前一点的位置,中间的男人约莫三十岁,没有戴头盔,手握一根散发白气的长剑。左侧是一个衣着暴露的女子,正似笑非笑地抽着烟斗。右侧则是一名高大异常且全副武装的战士,手持黑色金边重戟。
  
  而方晶城方面也有三人骑着战马出城和对方会面,说不定就是卫兵提到的三个位高权重之人,位于中间的金发黑甲战士身上散发着自信和从容。当然,对话的内容在城墙上完全听不见就是了。
  
  但卡尔能知道大概的发展——因为那头暂时安静下来的魔物很快又发出震天的咆哮,卡尔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裂开了。它张开血盆大口,青橙相间的烈焰如同沙尘暴一般喷向城墙,但撞在了不努力去看根本看不清的“什么”上面,向四周扩散。
  
  下方的震旦军队也爆发出战吼,眼看着战斗就要开始,但他们却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城墙上的军队高呼“萨克尔·多玛斯”之名,黑甲战士率先发动了冲锋,他从马背上跃下,另外两人则朝城内调转马头。萨克尔·多玛斯手执长枪,一跃而起,直直飞向空中的巨龙,但震旦方的重甲战士为了阻止他,也跳向高空。
  
  那根本不是人类能有的跳跃力和速度,卡尔见识过强者,有想象过最强者的规格,但眼前的场景还是超越了他的想象。二者的兵刃在空中相撞,发出爆响,即使在城墙上也能感受到微风。
  
  从第一击来看,双方相持不下。
  
  但萨克尔立刻发动了第二次攻击,他如被发射出去的炮弹般袭向重甲战士,在沙地上留下一个深坑,蓝色的披风在英雄的身后翻飞,其上用金线缝着方晶城的纹章,在烈日下熠熠生辉。
  
  重甲战士仓促接招,紫光一闪后,还是被猛烈的冲击给打飞了出去,除了亲眼看到之外,没人会相信眼前的景象,那名体重恐怕在一百五十公斤以上的高大巨人,被打飞到几乎看不清的距离。先前他所站立的位置,黄沙被卓绝的一击给大量吹飞,如海啸般扑向震旦的军队。
  
  那个性感的黑发女人抬起手,无色的漩涡之风将自己面前直径十数米的黄沙给全部吹飞,但没有理会身后将士的意思。一个士兵想躲避黄沙,被身后明显装备更精良的战士给一把捉住,如同提起一只小鸡。士兵在一秒内被撂倒,又被踩在脚下,其他士兵拜其所赐,都好好保持了严阵以待的姿势,忍受着黄沙的侵袭。
  
  震旦方男性指挥官的胯下坐骑打了个响鼻,蹄子上燃起蓝色的火焰,以高速奔至空中,高度几乎正好与卡尔等人平齐。男人的口中念念有词,剑刃上散发的白气如同浓雾般大量涌出:“一剑霜寒……”
  
  “十四州!”
  
  伴随他的一记横扫,寒气排山倒海地爆发,空气中不断扩张的冰晶让卡尔看清了空中存在的防御结界。虽然攻击被防住了,但逼人的寒气还是不断传来,他站在原地,把目光投向唯一的希望——“方晶城的英雄”萨克尔。
  
  战士回应了他的期待,再次迎敌而上,他的左手五指分开,生生撕开了空气。一颗由火焰构成的巨大雄狮头颅咆哮着从裂隙中显现,萨克尔奋力将长枪插入雄狮的巨口,火焰立刻爬上了他的武器。他摆出投掷的姿势,瞄准空中的敌人,长枪的尾端发出光芒,一开始很微弱,但片刻后已经膨胀到几乎吞没了他整个人。
  
  男人投出烈焰长枪的瞬间,空气中炸开白色的一圈雾气,不到一个心跳的时间,长枪已经飞至终点,在空中炸开巨大的火焰之花。
  
  对方似乎早已预料到他的行动,石龙如蟒蛇般盘绕护住主人,灰色的鳞片有一部分化为焦黑,还有碎屑不断掉落,但并未受到重创。
  
  震旦男子策马从空隙中冲出,他的左手伸向颈后,一柄由纯粹魔力编织而成的剑出现在他原本空无一物的掌心。
  
  但要将那样的存在称之为“剑”,实在是有些不够准确。总长度远胜石龙,大概超过百米的超规格金色巨剑被男人握在手中,那副景象足以令任何人一生难忘。
  
  像是要将整个世界一刀两断般,男人将剑奋力砸下,袭击的不是城墙,而是仅仅一人的战士。
  
  萨克尔面对这过于奢侈的一击,只是决绝地举起了双手——
  
  巨剑猛砸掀起的黄沙甚至漫上了城墙,遮蔽了天空中的太阳。
  
  【他死了吗?】卡尔有些麻木地想着,将所有的一切都托付给一个人终归不太现实。
  
  但他很快意识到不对,不管怎么说这些方晶城士兵也过于消极了吧,而且不是还有两个人回到了城内了吗?就没有点……?
  
  “什么?”他小声发出惊呼。
  
  ——防御结界消失了。
  
  卡尔回过头去,正好看到一名士兵倒下,钱德勒队长则被一支羽箭射穿了肩甲,他叫嚷着折断箭杆,又立刻被追加的一箭射得后退了好几步。
  
  【是为了声东击西分散注意力吗,所以才那么大张旗鼓。】
  
  卡尔朝楼下跑去,回忆着马匹的所在地,却撞上了一名正在往城墙上跑的布衣男子,他的背上背着箭筒,手里拿着染血的短刀,看来是震旦人。
  
  对方当先一刀斩来,卡尔举起盾牌格挡,毕竟卡尔位于高处,很轻松就架开了对方的攻击。他用力推开对方的短刀,尝试令士兵失衡。
  
  但对方及时抽开了武器,再次发动突刺,算盘落空的卡尔因为动作大开大合,将整个右胸暴露了出来。就算想要像那天晚上面对兽化人那样故技重施破坏武器,但短刀实在不好瞄准,恐怕会落个双方都中招的后果。
  
  于是卡尔一脚踹向士兵的腹部,在楼梯上无处可闪的士兵中了招,朝后方飞去。他伸手想要抓住卡尔但失败了,于是从六七米高的楼梯中段摔落地面。
  
  【地面全是黄沙,估计没受什么伤。】卡尔却也没时间斩尽杀绝了,他迅速朝楼下跑去。
  
  又一个士兵迎了上来,卡尔不抱希望地虚晃一剑,对方居然立刻举起盾牌防御。他于是剑锋一转,一剑斩向对方的腰部,虽然没能斩断,但也是致命伤。那个士兵发出一声闷哼,捂住伤口正要慢慢倒下,被卡尔又是一脚踹落地面。
  
  他事后回忆这些人大概是专门搞暗杀渗透的,本来就不擅长正面作战,但当下只是略为头脑发热地陷入了战斗狂热。他一路朝下冲锋,又一个士兵对上了他,卡尔看也不看地猛劈一剑,敌人的盾牌应声破碎,手掌也裂为数瓣,他惨叫着还来一剑,却被从城墙上飞来的一箭射中倒地。
  
  这一小片区域的方晶城卫兵们似乎将卡尔视为了救星,开始自发地跟着他攻击震旦人,嘴里还喊着什么:“夺回防御本部,重启结界!”
  
  卡尔也有些被冲昏了头脑,一边格挡震旦人的短剑,一边看向斜后方的卫兵,准备开口问询防御本部的位置。
  
  但一道阴影掠过头顶,唤回了卡尔的理智,让他生生把那句话吞了回去——盘云石龙已经进入了城内。
  
  伴随着一阵地动山摇,城门方向发生了猛烈的爆炸,大大小小碎石四处飞散,卡尔身边就有个卫兵直接被砸得血肉模糊。
  
  混在碎石中一起飞出的,还有英雄萨克尔,他的秀美金发掉落了一大把,露出光秃秃的侧头部,脸上鲜血遍布,鼻子碎掉,前牙脱落,一只眼睛紧紧闭着,大股鲜血从眼窝涌出。
  
  卫兵们停下手中的事,呆呆地看着他。萨克尔的披风只剩一点破布还连在背上,华美的铠甲也变得破烂不堪,但他的战意丝毫不减,他高举手中的长枪:“方晶城万岁!”可是回应他的声音却寥寥无几。
  
  再一次,卡尔萌生了邀请某人和自己一起逃走的念头。虽然愚蠢,但他从萨克尔这个陌生人的身上感受到了高贵的气质,如果可能,希望他不要就此死去。但就算说出来,也没有任何意义就是了。
  
  萨克尔朝着卡尔挺枪一刺,他着实吓了一跳,但因为英雄的动作快如闪电,他连做出反应动作的时间都没有。
  
  袭击卡尔的震旦人被萨克尔的长枪刺穿,挑在空中。枪头上的烈火如蛇般攀上他的身躯,皮肤传来滋滋声,惨叫持续了一秒就立刻转为死亡的寂静。
  
  萨克尔一甩胳膊就将尸体扔飞到远处,在民居的墙上砸出个小坑,掀起一阵沙土。他凝神看向城门,震旦的军队正要突入,于是又一往无前地发动了冲锋,这次,他永远消失在了卡尔的视线中。
  
  卡尔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在心中默默提醒自己前往拴马的地方,加紧了脚步。
  
  果然,在记忆中的拐角后面,他发现了被捆缚的马匹。但这里满是震旦人,在场七人的视线全都被闯入的卡尔给吸引了。
  
  【单从我的装扮上并不能确定是哪一方的人,所以没有立刻动手吗?】
  
  “是你。”特蕾西娜摘下精钢头盔,露出银色的盘发,比起实用更重外观的漂亮铠甲凸显出她动人的曲线:“结果还是跑到这儿来了啊。”美人的脸上浮现出自嘲般的苦笑,但显然并没有多么在意。她淡蓝色的眼中没有那一夜的温柔,只是一派冷酷:“牵上你的马快走吧。”
  
  扔下这句话,特蕾西娜就又戴上了头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卡尔咬了咬牙,从震旦人的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朝着远离军队的方向纵马逃去。
  
  身边的叫喊不绝于耳,卡尔已经没有闲工夫去分辨其中的情感了,只一门心思想着保全自己的性命,全力策马奔驰。
  
  一处房屋着了火,他不得不勒马停下绕路,就在这短短的几秒内,有两支箭扎入了他的后背。
  
  卡尔没有去关注箭的来源,只是咬牙坚持,调转方向,猛夹马腹。
  
  大概逃了半小时他才穿过西侧的城门,后背的伤势越发疼痛,但他还是不敢停下来。
  
  他抛下身后的城市,继续一路飞驰,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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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耿

第六章 流亡者 噩梦连连
  卡尔昏昏沉沉地做了一个梦。
  在梦中,他坐拥数不清的巨额财富,由黄金堆积而成的空中城塞是他的居所。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对他赞不绝口,一个个争先恐后地逢迎谄媚,卡尔的想法就是他们生存的意义,他们活着只为了满足卡尔的欲求。
  他骑乘在巨龙的背上与敌方军队作战。每挥出一剑,天空便下起金雨,脸上便浮现吻痕,身后便传来欢呼与掌声。
  随着鲜血不断喷洒,卡尔身边的追随者越来越多。几十人的追随者变成了万马千军,他只消一个念头即可毁灭城镇。
  一切戛然而止,整个世界都被黑暗吞噬。
  卡尔就像一个被夺走了玩具的孩子般手足无措。他看到一团模糊的影像,一位美丽的少女,一头恐怖的魔物,一颗悲伤却又布满倒刺与尖钩的破碎之心……
  它的嗓音甜得带毒,它向卡尔展示了充满力量的承诺与威胁,那份憧憬与恐惧不光来自于卡尔的心,还来自于比骨髓更深处,它似乎比任何人都更了解……
  卡尔从睡梦中醒来,完全没有感觉休息过了,甚至无法回忆起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脑袋昏昏沉沉,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眼皮像被千斤重担压着,每次呼吸,肺部都如同遭受灼烧。后背传来刺痛,两处伤口好像被毒蛇的尖牙给狠狠刺入。
  但,梦中的快乐和幸福仍然萦绕在卡尔的脑海,当他发现自己醒来时,鼻子一酸,无力感和丧失感涌上心头,如果无法回到梦中,好像就这样死去也无所谓。
  “……醒了。”少女的声音像是隔着玻璃从另一个遥远的世界传来。
  【我又死了一次吗?】
  发现自己难受到连好好思考都做不到,卡尔露出苦笑,在脑海中拍了拍自己的脸,振作精神。
  他此刻正躺在一间卧室里,身下是一张单人床,窗外的阳光很大,看起来像是城镇的空地。屋内弥漫着药草的刺鼻气味,光线透过玻璃映入,空气中的微尘在自由地飘荡。
  将麻花辫挽在左肩的褐发少女端着一盆水进来,轻手轻脚地坐下,试探性地发问:“你好,你……”
  “这里是什么地方?”
  “欸?啊,这里是碧玺镇。你是从东方的方晶城过来的对吧?”
  卡尔如同遭受猛击般坐了起来,后背的伤势让他露出痛苦的表情:“我睡了多久?方晶城发生的事你们已经知道了吗?”
  “你被发现的时候就在马背上处于半昏迷状态,被安置好后又睡了一晚,现在是第二天午后。在你之后陆续又有其他人逃来,方晶城沦陷的事情,大家已经知道了。”少女拧了拧沾水的毛巾:“你中的箭上有毒,老师傅取下箭头后用蛆吃掉烂肉,我每天拿绿维度石水替你擦拭。既然醒过来了,应该会慢慢好起来。”
  她不算温柔地将卡尔扶了起来,替他擦拭伤口:“镇长已经送去降书,震旦军队也已经接受了。”
  “是吗。”卡尔淡淡地说。
  稍稍放下心来的他扫视房间,在方桌上看到了自己的衣物、背包和匕首,短剑则被挂在木椅后。他也就没有问询马儿的去向。【这家人在极力展示自己的善意和慷慨,开口去问只不过徒增敌意。】等到女孩离开,再去确认暗兜就行。
  “我能捡回一条命,多亏了你们,我是卡尔。”
  “我是伊克丝。”在伤口涂上一些草药后,她将绷带重新系好,让卡尔躺下:“你好好休息吧,晚饭时我会来叫你,桌上有水果可以填填肚子。”
  “多谢。”卡尔点点头。
  少女拿上毛巾和木制面盆,快步离开了。她的手刚才直接接触到卡尔的肌肤,所以他自然地做出了判断——那是一双经常干活的手,粗糙、有力,但也很温暖。
  卡尔在床上躺了会儿,原本只是不想立刻查看自己的所有物少了多少,以免被忘了什么东西的伊克丝撞上。但脑袋昏昏沉沉,四肢无力,差点又陷入昏睡之中。
  他逼迫着自己勉强起身,大概确认了一下大多数钱币和维度石都还在就又回到床上,只不过将小块的维度石和一把银币装进钱包,用布条绑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全身都被汗水浸湿,还流了些鼻血。
  “要我把饭给你端进来吃吗?”唤醒他的伊克丝露出了有些关切的表情,卡尔发现她长得还算标致,不是贵妇的长相,但仍然漂亮可爱。
  长得好看的人,人生都会更加顺遂一些。身边的人会愿意听他们说话,甚至迁就他们,拜其所赐,他们也因此更容易培养自信。一个遭人厌恶的丑陋女孩,倘若想要救助卡尔,恐怕也会遭到家人反对。而当伊克丝提出要求时,那些丑女孩也不敢再开口,她们已经被迫习惯了谦让。
  当作思考的复健,卡尔努力让脑子运转起来:“不必,我老在床上躺着,身体要生锈了。而且,也得见见你的家人,亲口道谢。”
  不过果然还是站不稳,多亏伊克丝及时搀扶,卡尔才离开了房间。连他自己都感觉左臂用了太大的力气压着伊克丝,本就不高的她好像更矮了一点,但不这样的话移动起来十分困难,好在卡尔的体重也偏轻。
  二人来到餐厅,他看到一个故作威严的父亲汉斯,一个清瘦的母亲苔丝和一个尚在儿童期的小男孩贝伦。帮助卡尔坐下以后,伊克丝也在他身边落座。
  桌上摆着面包、奶酪、馅饼和啤酒,每人面前有一碗浓稠的炖菜,屋内有股淡淡的霉味,除了公用的餐刀以外,其他餐具大多是木制的。汉斯留着一把杂乱的胡子,苔丝的裙子上有几颗便宜的人造珠宝。回想起摆在桌上的苹果也皱巴巴的,他评估起这家人的生活水平来。
  自己受到了救助,理应给予报答,但又不能引起他们过分的贪婪,有个问题是自己的衣物和行李可能被翻看过,对方不愿做盗贼,在等着自己这边主动掏钱。
  “各位,感谢你们在危难时刻救助了我。”在饭前,卡尔将这句话当作开场词。
  “道谢就等会儿吧,卡尔先生你是信仰十字教的吗?”苔丝打断了他。
  “呃,不是。”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加入我们的饭前祈祷。”
  “我旁观就好,至少不会添麻烦。”
  【十字教吗?】一路上有听过几次,看来是一种广泛流行的大型宗教,信徒们有的会在胸前挂一个十字形状的吊坠。卡尔坐在一旁,仔细聆听这一家人对一个被称为“造物主”的存在进行了简短的感谢和祈祷。
  作为刑具的十字架他是知道的,将两根木头交错捆绑在一起,把活人用钉子穿透,钉在十字架上,让他们或渴死或晒死或死于伤势,当然,也有将死人钉上去不让安葬的惩罚行为。有的地方还会用大量十字架和骷髅当作路标。
  待到他们祈祷结束,卡尔提出了报答的想法:“我原本就只是路过方晶城,准备前往威塞克伦特帝国,所以是轻装简行。如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将我……”他原本想说将马儿赠予这家人,但想起那匹马的马鞍和蹄铁上都有租赁行的标致:“我的部分旅费支付给你们。”
  他拿出了事前准备好的300枚大银币。
  从夫妇俩的表情上看,这已经令他们较为满意了。但要么是因为翻看过他的衣物,要么是因为他的武器过于华丽,所以二人仍有更高的期待吧。
  “大哥哥你是冒险者吗?”小男孩像是刚刚想起,又或者是刚刚得到允许般突然开口。
  “嗯,差不多吧,我有在一个人旅行。”
  “你当时满身都是血。”伊克丝没有转过脑袋,只是将视线投了过来,一边撕开面包一边说道。
  卡尔想起自己那虽然已经被洗净但仍然满是铁锈臭味的衣物:“那是震旦人的血,他们不由分说就砍了过来。”
  当时没有什么感觉,但事后回想,战场真是臭不可闻。血腥味、臭鸡蛋味和屎尿的味道全部交织在一起。光是置身于那个场景之中就想吐,甚至会因此产生恨意,想要鞭打那些散发恶臭的死人。
  房内陷入了沉默,倘若方晶城仍然耸立,那么挺身对抗震旦人的卡尔也许会被夸赞,但如今就不好说了。
  “他们并不认识我,我也没有穿戴或使用什么特别夸张的东西,不至于被追杀才对。”倘若震旦人要过来驻军,也许需要伪装一下身份:“有多少人知道我是从方晶城过来,且发现我剑上带血的?”
  “镇长、老师傅,还有周围几个邻居知道你是逃过来的,但剑上的血只有我知道。”伊克丝思考了不到一秒就答道。
  “原来如此,那还算好,我只是被卷入,中了流矢,但没有参与战斗,当成是这样就好。”
  没什么胃口的卡尔只吃了一小半,就又在伊克丝的帮助下回到了房间:“对了,顺带问一下,这是谁的房间?”
  “是我的。”
  “抱歉,弄脏了床,我会帮你买一套新的。”
  “没关系,被困在这里和坐牢也没有两样。”伊克丝的语气里透露着对生活的不满。
  卡尔思考了片刻,如果有伊克丝照顾,自己说不定立刻就能离开。身份没能准备好,现在的状态坐船可能还行,但穿越沙漠再去其他的绿洲实在是不太可能,而且他对于战事的了解太少,无从判断会不会再次被卷入。
  不过将伊克丝带到帝国去倒是容易,可在那之后呢?自己与她结婚?她看起来也没有作战或施法的能力。如果有一栋豪宅和万贯家财,那么多收一个能干的女仆倒也没什么,但目前的卡尔并没有对某个人负责的能力。
  【不,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实际就是怕被缠上吧。只想占好处,却不愿付出。】
  卡尔没有回答她,伊克丝也没有继续谈下去的意愿,转身离开了房间。
  也许因为睡得太久也许因为天气太炎热,卡尔躺在床上也丝毫没有困倦的感觉,他坐起身伸手够到背包,将它扯到床上,找出识字书和魔道入门书,打算趁着天还没有黑读一读。
  这次他有着明确的目标,那就是搞清楚基础术式和汲取魔力的原理,遇到不认识的字词直接翻书对照,很快就得出了自己想要的结果——所谓的激活基础术式,指的就是先让魔力在体内像血液一样流动、循环起来。之后只要再将维度石内的能量并入其中,就可以汲取魔力了。
  他将书放在床头,手里握着维度石,闭上双眼,开始尝试让身体理解这份知识。
  【果然。】
  卡尔很轻松就激活了基础术式,并从维度石中汲取了些微魔力。这体验颇为奇妙,像是端着一碗装得满满的水,这水的味道既甜又酸,身体内感觉充满了活力,却又有些不适。给他的印象类似于口嚼烟,虽然有不舒服的部分,但让人有点上瘾。
  只是端着水的话,并不怎么困难,但若是同时还要移动,甚至战斗,恐怕很容易就会弄洒。
  “提取、循环、稳定和……释放。”他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默念基础术式的内容。前面两个已经能够做到,需要训练的就是稳定和释放了。
  稳定是熟能生巧,释放,根据卡尔从书上半看半猜得出的结论来看,使用任何魔法都可以当作一种释放行为,对于人类来说,适合释放的位置通常是最远离心脏,而且灵活的双手。即使没有魔法,单纯将魔力放出也是可能的,但不经加工直接释放通常是个飞行的不稳定魔力块,肯定会损坏房屋弄出声响。
  于是他又坐起身,拿出另一本魔道书。
  “宁静吐息和风……爆术吗?”再加上基础术式,这便是卡尔目前手中的所有魔法。魔道书学过之后就没什么用了,抵达帝国之后也能出手卖掉。虽然有想过买贵的,但店主手里更贵一级的就已经要好几千了,只好作罢。
  风爆术的训练需要一个空旷的环境,只能拿另一个来测试,书上介绍说“宁静吐息”的效果是:“由施术者的口中吹出潮湿的空气,既能将沙土变为潮湿的黏土,亦可清凉解暑,还能起到轻度镇定和止痛的效果。”
  就卡尔本人看来,这个魔法是有点浪费魔力的。但在目前的情况下,既能发挥效果又能兼顾训练,所以才愿意消耗宝贵的魔力试着用用。
  他尝试着将体内流动的魔力汇集到一处,但它们如同大海里的鱼群般,刚一被卡尔的意志碰触到就急停转向,总是处在若即若离的位置。失败了几次之后他有些动肝火,稍嫌粗暴地调动魔力,成功将它们灌注到喉部——
  在关键的释放步骤失败了,喉咙处温暖的魔力不知所踪,当卡尔沉浸在丧失感中的时候,有什么滑腻的液体从天花板上滴落。天色已经转黑,他用手指蘸起一点,送到鼻尖嗅了嗅,是血。除非突然下起足以穿透房顶的倾盆血雨,不然应该不至于浸透天花板才对。
  那么,是自己的血吗?答案也是否定的,喉咙没有其他不适。
  【这么说,是施法失败之后,魔力溃散导致的吗?】
  得出结论之后,卡尔将明早擦拭天花板列入了待办事项,继续尝试施法。
  魔力溃散了,它们化为寒气从卡尔的周身溢出,点点冰晶裹满眉毛和睫毛,整个人冒出淡淡的白烟,在大夏天倒不是个很糟的失败方式。卡尔苦笑的同时也有些担心,倘若是大魔法失败,又或者失败得特别离谱,会不会有非常严重的后果?
  如果自己使用类似震旦将军所挥舞的巨剑魔法,也一样失败了,千百倍的魔力溃散到空气中,若依然是刚才那样以寒气的形式放出,恐怕会被直接冻死。
  【也就是说,魔法的熟练度非常重要,在战斗中使用不熟练的魔法基本是自杀。】从本能上卡尔就能明白,越是平静,越是安全,施法的成功率就越高。在运转魔力的时候,他的感官也被放大了,能清楚感受到身体各处的不适。如果将调动魔力比喻成骑马,那么身体和心理上的不适就像是一个个障碍物。
  所以,身体降温以后,他能明显感觉到施法变得顺畅一些了,当然,也有多次练习带来的熟悉感的帮助。
  他深深呼吸,再次调动魔力。
  魔力再次溃散,卡尔安慰自己道:“多见识一些失败的情况为今后提供经验也没什么不好。”这一次,他清晰地看到紫色的魔力从自己的口腔里涌出,漂浮到空气中,然后一口气钻入了他的右眼。
  卡尔下意识地躲闪、闭眼,但还是经由一阵刺痛明白魔力涌入了自己的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某种伟大的存在,一个看不清男女的人形生物,脸上戴着只露出一只眼睛的面具,但不知为何,他却能明白对方正在笑着。正当他尝试看清楚一点,甚至交流的时候,那怪物突然膨胀了千百倍,朝着卡尔俯冲而来——又在接触的前一秒彻底消失。
  此番恐怖的经历又一次刺激了汗腺打湿床单。
  卡尔伸手按住胸口,平息狂跳不已的心脏,待稍微缓和一点之后,准备再次练习……
  在这之后,他又经由了一次触电体验和一次不可控的全身颤抖,最终,成功施放了宁静吐息。在吐息的过程中其实卡尔可以正常呼吸,实际上喉部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往外涌,更像是在口腔内展开了一个微小的法阵,大量的清凉空气从中被制造、喷吐而出。
  魔法的效果比卡尔想象的更加有效,整个屋内的温度都降低了,而且在较长一段时间里一直维持着这个温度。卡尔喉咙处的干涩和瘙痒也荡然无存,好像背部的疼痛也减轻了,大脑和精神上的疲劳得到舒缓,像是有一层肮脏的薄膜被揭开了一样。他整个人如沐春风,感到这几天以来前所未有的放松,令他想起在酒馆里享受按摩的时光。
  【如果时间充裕的话,先释放类似宁静吐息这样令人身心愉快的魔法,能够提高施法的成功率。】卡尔不由得思考起一条另类的路线:“假使我能掌握诸多提高成功率的魔法,是否代表在安全情况下多花些时间就能稳定使用高级魔法呢?”然后他很快就明白过来了——
  【噢,所以说法师们练习高等魔法时,其实都是处在这样的条件下,否则很容易擦枪走火搞出大问题。也就是说,除非是特别的天才,否则不会有只学习大型魔法的法师存在。】
  他认为自己对宁静吐息这个魔法的摸索和理解正逐步加深,而且书本上对风爆术描述,他从一开始的完全理解不了,变成了有一定概念。【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同是对空气的操控?总之这些魔法的学习,相互之间也是有一定影响的。这也就是说,当一个魔法难易习得的时候,找类似的低位魔法来练手有可能获得启发?但有互相成就的例子,也说不定会有相互阻碍的例子,甚至每个人都有适合学习、使用的类型……现在的可供参考的情报还是太少了,想做研究还需要很多很多钱。】
  不过,他的心中充满了成就感,毕竟在今天晚上,他确认了自己成为法师的素质。
  【风爆术不能释放出来,会破坏房屋,但反正前几次肯定会失败,而一旦接近成功,我故意失败就好。】因为无法起身,也没有合适的场地,但他更想掌握这个远比宁静吐息更能应对危急情况的魔法,所以继续了训练……
  不知过了多久,卡尔的耳中传来了各种鸟类的叫声,大概代表它们起床了?窗外还是一派彻底的黑,但想必很快就要亮起来了吧。虽然大脑还很兴奋,但他催促着自己保持基本的睡眠,因为他本来也会睡到午饭,所以现在也还不算晚。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看到伊克丝正赤脚站在床上,用抹布清理着卡尔昨夜的“犯罪现场”。在他的视角,长裙下腿部的轮廓时隐时现,他挑了挑眉毛,开始静静地观赏。
  没想到对方立刻注意到视线,猛地扭过头来,吓了卡尔一大跳,发出了不像样的叫喊:“咕!?”
  “你在看什么?”
  “在看你的腿。”
  “……”沉默了片刻之后,伊克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别一本正经地说出来啊。”又小声地补了一句:“倒也没关系就是了。”
  她将抹布扔到桌上,自己在床沿边坐下,向卡尔的方向凑近:“好看吗?”
  “还没看太清就被发现了,记忆可能丧失了部分,你如果再凑近一点的话,也许能唤醒我的记忆。”
  “这倒不必,但我听说人在死前,过往的记忆也会一一在眼前浮现。”说完,她敲了敲卡尔的额头:“你和我一开始的印象中,稍微有点不一样。”
  “你以为会是怎样?”
  “萨克尔那样咯。”
  “那不是英雄吗?”听到出乎意料的答案,卡尔不禁笑了。但他转念一想,收敛起笑容,露出些许惋惜的表情:“我想他应该也和你我差不多,如果有幸能够认识的话。”
  闻言,伊克丝眨了眨眼,看着卡尔沉默不语。
  “毕竟称呼某人为英雄,不是因为他性格特殊吧。”
  “那什么样的人才是英雄呢?”
  【是啊,什么样的人才是英雄呢?是心怀勇气,挑战不可能的人吗?但挑战失败,被打得面目全非的萨克尔,当时还有多少人承认他是英雄呢?他的行为是愚蠢的,如果活下来说不定依靠偷袭或者下毒还有机会取胜,还有可能保护他想保护的东西。但在那一刻,我毫无疑问受到了他的感染,可能在我心目中,那样子的就是英雄吧。】
  “总之,不是我这样的。”卡尔有些苦涩地说:“太聪明的人当不成英雄。”
  “你还挺自恋的。”伊克丝笑了笑,站起身:“坐起来吧,聪明人,该擦身体换药了。”卡尔也冲她笑了笑,依言照办。
  她处理完毕,向卡尔汇报说伤口恢复得不错,但这次没有着急离开,他们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起来、
  就在二人相谈甚欢之时,苔丝推门而入:“震旦的军队来了,非常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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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耿

第七章 受困者 寻常之日
  “震旦的军队是来接管碧玺镇的?”
  “应该吧,我听到脚步声都害怕,肯定有上千人。”
  这对母女开始讨论起碧玺镇的未来,担忧会不会推出麻烦的新法规,卡尔的眉头却越皱越紧:“伊克丝。”
  “怎么了?”
  “碧玺镇是有城墙的对吧?”他从包里翻出地图翻看。
  “没错。”
  “人口大概有多少?”
  “前不久去方晶城的时候我听宣讲官说过,全圣泉领有二三十万人,碧玺镇有八千人左右。”
  【八千人,也算是个挺大的城镇了,但有必要出动上千人的军队来镇守?要么对方指挥官是个十足的蠢货,要么这个小镇有我所不知晓的重要价值,要么……】他不愿去思考第三种可能。
  “除了震旦军队以外,还有其他人从方晶城过来吗?”
  “没有了。”
  “这正常吗?”
  “当然不正常了,多多少少每天都会有人往返于两座城。”
  卡尔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变得越来越强烈、真实,让他胸口有些发堵:“碧玺镇最流行的是十字教吧?震旦人也信仰这个吗?”
  “十字教在哪里都很广泛,独独震旦除外。”
  【是吗,也就是说毫无心理压力吧。】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总之,做好最坏的准备吧。”不顾伊克丝的劝阻,卡尔勉强自己挪动双腿,尝试着站起来。
  “什么意思?什么叫最坏的准备?”伊克丝将脸凑到他的身前询问,几缕发丝垂下,同时,她熟练地搀起卡尔的一边肩膀。
  “屠城。”
  听到这个词的母女却没有多大反应,看来她们连这是什么意思都不太了解,卡尔顿了片刻,一边朝自己的所有物靠近一边解释:“杀光所有人,抢走所有钱。”
  “为什么要做……”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些愚蠢,伊克丝吞下了后半句话,但还是和母亲一样,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卡尔先生,那我们应该怎么办?”苔丝定定地看向卡尔,似乎在确认什么。
  “没什么,遇到类似的事,不要惊慌,只要冷静下来,想办法用魔法回到过去重新来过就好了。”他虽然打着趣,但整个屋子里没人能笑得出来,只不过是让自己大脑紧绷的弦放松一些罢了:“现在想逃也不太可能了吧,我的马在哪里?”
  “在镇长的别院暂时寄养着。”
  “回收不可能了啊。”卡尔并不感到意外:“叫大家到餐厅集合,现在。”他向苔丝下达指令,后者愣了愣,看向女儿,伊克丝点点头之后,女人才赶忙离开。
  “你知道有什么能藏人的地方吗?”卡尔看向伊克丝。
  “你要藏起来?”
  “不,根本没有意义,绝对会有人告密。我傻乎乎地躲在那里,等着一群士兵来找我,那时候才真是万事休矣。要藏起来的是你,如果不想被轮奸的话。”卡尔不带感情地说。
  伊克丝没有表现出害怕,但身体还是绷紧了。
  “我知道有一片玉米地……”
  “太远了。”卡尔有些不耐烦。
  看到被打断的伊克丝露出的表情,他又对自己有些懊恼,那表情里夹杂着不知所措、歉意和对自己愚蠢的悔恨不甘。【因为自己的无能和焦躁,对女人发脾气什么的,真是丑到极致。】
  “抱歉,是我没有说清楚。你不能离我太远,任何藏身地都不能排除会被发现的可能,当真的被发现了,我还能救你一次。”
  “嗯,我知道了,我相信你。”伊克丝坚定地点了点头。
  卡尔看着她,有些苦闷地想——自己并非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二人又讨论、否决了好几处地点。最后,还是由卡尔提出:“天花板和屋顶的夹层怎么样?勉强躺进一个人能做到吗?我记得那里是老鼠、蟑螂和小偷的好去处。”
  【昨晚的滴血、漏雨联想没想到也能派上用场。】他在内心喃喃地想道。
  “可以一试。”在得到伊克丝肯定的答复后,卡尔点点头:“事不宜迟,去准备一下吧,最低限度地打扫下。带上床褥和一些干粮,无聊的时候可以看我的书打发时间。”根据卡尔的估计,针对八千人城镇的屠城,顶多也就持续两到三天。
  在确认可以挤进人以后,卡尔和伊克丝找到他床铺正上方的位置,画了一个记号,让她晚上的时候睡在这附近,他会按照一定的频率敲击天花板,二人可以交流一下。
  汉斯和贝伦被苔丝带回来,五个人挤在伊克丝的房间里,显得有些拥挤。虽然苔丝希望能让小儿子贝伦不参与,但卡尔还是要求他也进来。他直截了当地告诉贝伦:“我不会把你当成小孩子,对你的要求和成年人一模一样,你倘若做不到,等待你们全家人的就是死。”
  “第一,不能供出我有钱财和刀剑的事。如果供出来,我在杀掉震旦人之后会逃跑,你们也只有死路一条。”虽然他们可能会死于卡尔之手,但他认为没有必要说出来,由自己来杀还是由震旦人来杀,区别都不大。实际的计划是真到了那一刻,杀掉这一屋子人后,自己躲到天花板上。
  “第二,把家里的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汇总起来,士兵会多次找你们索要,一天最多只能交出三分之一的分量,一定要演好戏,告诉他们这就是全部。”汉斯似乎想说什么,卡尔打断了他:“你认识全镇的人吗?士兵也并不互相认识,而且他们也不在乎自己的同僚拿走了多少,只在意自己拿到了什么。”看对方闭上了嘴,他继续说道:“过程中可能会挨打,可能会受到威胁,但不要因为害怕就妥协。”
  “第三,也就是我要说的重点。”他掏出匕首展示给伊克丝一家,运转基础术式灌注魔力之后,蓝光巨剑显现而出:“虽然我受了伤,但要杀死几个士兵也不是难事,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会杀掉震旦士兵保护你们,到时我们就只能逃跑了,但难说会遇到什么情况,所以这是最坏的打算。”
  “哇!好厉害!”贝伦眼中的星光比剑上的光芒还要闪耀,他露出缺损的牙口,满脸兴奋和期待。卡尔给了他一耳光,半边脸立刻变红,然后肿了起来。小孩愣了半秒,然后马上开始嚎啕大哭,卡尔掐住他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这不是玩,你哭叫也没有人会理会你,明白吗?”汉斯和苔丝想要阻止,被卡尔凶相毕露的样子给吓退了,当然,他也不忘给颗糖吃:“这是为了他好。”
  “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做,我就会保护你,保护你姐姐,保护你的父母,并且我不会揍你。但如果你再把这一切当成玩笑,我就拔掉你的舌头,打得你下不了床,明白吗?”
  小男孩明显有些生气,恨恨地看着卡尔,一言不发,还在努力掰开他的手指。鼻涕、口水滴在卡尔的左手上,这让他非常不快,说实在的,他甚至有把这家人立刻全部宰掉,实行备用计划的疯狂想法。【但并不可行,一家人被救助的战士杀掉封口也太可疑了,而且无人的屋子必定会被搜索。】
  卡尔停止灌注魔力,将小刀插入贝伦的嘴里,锋利的刀刃立刻就割破口腔,血液源源不断地流出。贝伦显然被吓坏了,再也不敢动。在一旁的双亲想要冲上来,但被伊克丝张开双臂拦住,她挺身挡在在卡尔身前:“我相信他,你们不要捣乱。”
  卡尔对于这些蠢货实在是没有耐性,他抽出带血的匕首,一字一顿地问道:“大声回答我,你听明白了没有?你能不能做到?”
  逼迫着这个几岁的孩子发誓之后,他才收起匕首,放开了男孩。苔丝立刻跑过去抱住贝伦,但男孩没有抱住母亲痛哭,而是在认清了他们无法永远保护自己,而且哭闹有时也无济于事的真相后,冷淡且麻木地站在原地,似乎还有些没有回过味来。
  【不得不说,我更欣赏成熟的小孩,什么保护孩子的天真之类的,都是狗屁。】
  他重新坐回床上,尽力装作游刃有余,尚且保有力量的样子:“言归正传,我要说的第四点是——伊克丝很漂亮,留在这里毫无疑问会被强奸,甚至被带走卖作奴隶,因此,让她躲到天花板上度过这几天,把财物和充足的食物、水交给她。任何邻居都不要相信,一旦告诉这房间外的任何人伊克丝躲在哪里,她的这辈子就宣告结束。”
  父母不可能供出女儿,而自己的钱财、维度石和她在一起,出卖自己就等于出卖她。这些细节他们不需要知道,当作巧合就行。
  交代完后,苔丝和伊克丝去清扫天花板,三个男人留在房间里。
  “还有第五点没有说,上了年纪的夫人不太有价值,贝伦这样的小孩,也是一样。但汉斯,你作为一个四肢健全且有劳作经验的成年男性,也可能会被掳走卖作奴隶。”卡尔坐在床上,用双手枕着后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那卡尔先生,您认为应该怎么办呢?”
  “我说的归根结底只是可能性,如果你想规避风险的话,可以狠点截肢。或者我把你揍成伤,理由的话,就说我想占有伊克丝,你挺身阻止,女儿跑掉后被恼羞成怒的我一顿揍吧。当然,还有最简单的装病可以选择。”
  “就按第二种来吧,拜托您了。”
  “好。”
  卡尔离开床,提起拳头:“贝伦,不要移开视线,好好看着。我没有什么大道理要教给你,自己看着残酷的现实,自己得出结论吧。”
  下手的时候卡尔注意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势,也尽量保持了汉斯的战斗力,只是让他看起来很惨。假如真的爆发了冲突,卡尔只有把握一定可以干掉一个人,说不定还有需要汉斯出力的情况。
  屠城很快就开始了,对内当然没有如此宣称,镇长当面向“靳将军”投降,宣布不抵抗、不逃跑,还提出了宵禁之类的暂行规章。从镇长的发言里,卡尔才得知震旦官方称这次攻击是因为圣泉领在暗中与“幽都”联合对抗震旦联邦,但他并不知道什么是幽都。
  为了确认情况,卡尔也穿上汉斯的粗布衣物,戴着帽子去现场远远地围观。那位靳将军的左眼被绷带裹了起来,绷带上仍然有血渗出来,想必是瞎定了,因此,他的态度也不怎么好。不过,很显然,镇长和那些站在震旦军人一侧的,本地有头有脸的富豪们已经花钱买下了自己的性命。
  士兵们的行动很快就开始了,他们成群结队,挨家挨户地敲门向镇民索要财物,嘴里叫嚷着“必须全部交出来,如果发现有私藏立刻处死。”但实际上也没有搜刮,拿到一定量的钱财就会离开,甚至只是探头进屋粗略看了看就离开了。
  【的确,比起彻底搜刮某一户平民,不如快点去下一家。】
  即使如此,在晚餐时卡尔仍然从苔丝那里得知有几个人被杀,理由不太清楚,也许是顺手就杀了,也许是因为不愿交出财物。
  在夜间,卡尔将椅子放在床上,敲响天花板。得到回应后,与憋得慌的伊克丝聊了会儿天,将他分析的情况告知对方。
  “你的头脑果然很好。”
  “只不过是一些小聪明罢了,若是没有运气,连保身都做不到。”
  “嘿嘿,但我知道你不是真的谦虚。只是觉得谦虚的人很有气度,所以在模仿吧?我见过老师傅和其他几个真正谦虚的人,和你有些不同。”虽然看不见脸,但卡尔已经能够想象少女咧嘴微笑的样子;虽然隔着木板的声音听起来瓮声瓮气的,但他已经能在脑内补完她在面对自己时特有的语调。
  伊克丝虽然美丽,但远比不上卡瓦丝或者特蕾西娜,她笑的时候还总爱露出牙龈,恐怕从来没有人跟她提过这一点吧。卡尔也幻想过她被震旦士兵捉走施暴的样子,对此,他并没有产生什么特别的情绪。当魔法杂货店的店主在向卡尔展示武器的时候,他也萌生过拿对方试试兵刃锋利程度的想法。
  【我还真不是什么好人。】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这类不必要的邪恶妄想究竟从何而来,毫无意义毫无价值而且低级趣味,但总会时不时冒出来,让他多少有些恼火。
  “你不睡没关系吗?”
  “没关系,可以聊到你困为止。”
  “我白天在睡觉,但你没有睡吧?我不在的话,你肯定没法放下心来。”
  的确,比起汉斯等人,卡尔要更加信赖伊克丝,但即使她还在屋内,他也不可能放任自己陷入沉睡,但并没有必要指明这一点:“只要躺在床上,身体在放松,实际上就已经是在休息了,即使没有失去意识也无所谓。失眠的人常常无法想通这一点,一直处在焦虑之中也只是距离安眠越来越远。虽然不睡的话多少有点影响,但我是不会娇惯自己,让自己在重要时刻打瞌睡掉链子的。”
  “呐,卡尔。”少女的嗓音听起来有些朦胧:“把一切都交给你,对不起。我本来以为自己是更加能干的人,看来留在这里一辈子当个农家女更适合我。”
  “等一切都结束,你想跟我去帝国看看吗?”似乎被少女的话刺痛,又似乎为之前多次没能说出口感到懊悔,还是说是为了给少女坚持下去的希望吗?总之,卡尔将原本不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真的可以吗?”
  “嗯,多熟悉熟悉书本吧,上面肯定有很多我看漏了的信息,甚至发现你的魔法才能也说不定。”
  “谢谢你,就算是谎话我也很高兴,你真的是一个很绅士很温柔的人。”
  “现在我并没有在假装谦虚,只是陈述事实,我和温柔完全扯不上一点关系,早点认清这一点是为你自己好,否则有朝一日可能会大失所望。”
  “我知道了,我相信你。”少女几乎是立刻回答,让卡尔错以为自己是在向新兵训话的军官。她末了又补充一句:“真的全部交给你,我们就能得救了吗?”
  正确的回答是斩钉截铁的肯定,加强她的信心,但卡尔只是幽幽地说:“我也不知道。”
  “我已经满足了,你休息吧,晚安,谢谢你陪我说话。”
  “嗯。”
  初次夜谈在有些尴尬的气氛中结束了,卡尔将椅子放好,躺在床上,想着夜晚还长,所以稍微又训练了一会儿施法的技巧,在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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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耿

第八章 受困者 将死之城
  第二天清晨,卡尔就被粗暴的砸门声吵醒。
  不消说,又是来要钱的震旦士兵,这次他们直接握着出鞘的武器,要求给钱:“我知道你们还有钱,快点全部拿出来,如果想活命的话。”只要能拿出钱来,就可以不计较之前藏或没藏。汉斯按照卡尔交代的,又给出了三分之一,士兵满意地离开了。
  而别家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卡尔等人都待在屋内没有出去,透过窗户看到有个男人跪地说着自己已经交出了全部的钱,士兵们自然不相信,杀掉了他家里的老人,那人崩溃大哭,最终似乎还是拿出了钱来。
  在街上走来走去的士兵们,除了珠宝和钱币,手中也开始出现餐具、十字架、衣物。
  【看来有很多人已经彻底拿不出钱了。】
  汉斯家在本地还有些亲戚,午饭时有人上门索求食物,苔丝未经允许就分给了他们一些。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卡尔就没有过分追究,但再次警告了三人:“以后做任何事都必须征得我的许可。”想要反驳的苔丝甚至遭到了贝伦的训斥,他甚至表示自己会盯着母亲。
  卡尔听说动物和小孩都能本能地察觉到哪些人可以欺负,哪些人应该讨好。看来贝伦已经将卡尔视为应当讨好的权力者了。见他态度良好,卡尔便在房间内和他分享了一些冒险见闻,他认为讲得稍微大声一些也可以让伊克丝解闷。
  午饭之后,又有士兵来砸汉斯家的门,自然又是索要财物。按照卡尔的指示,他在挨了一顿揍,被威胁要杀掉贝伦时才交出了最后一次财物。
  即使如此,士兵还是将屋内搜刮了一遍才离开,坐在床沿的卡尔全程避免和他们有任何的接触,连视线也没有对上。他将手里的维度石捏得死死的,也做好准备随时抽出绑在大腿上的匕首,好在事情没有发展到那一步。
  下午,汉斯看到有熟人出现在街道上,在得到卡尔的允许后,他出门关心了一下他们,顺便打探了一些消息,可惜还是不知道这次行动结束的时间。
  听说震旦士兵只是看了一眼,就毫无理由地将亲戚家卧病在床的老人给砍死了。卡尔有些庆幸自己运气好,又让苔丝拿了些腐烂变质的食物来,除了弄脏四人的衣物外还在除餐厅外的房间布置了一些,尽量降低士兵们想停留或者接触的意愿。
  “现在虽然闻着很臭,但人类的嗅觉是会疲劳的,我们不出门,很快就能习惯这种气味。”
  一家人对他的钦佩和信赖随着时间的推移和贝伦的倒戈,越来越强烈。看到同镇其他人的凄惨遭遇后,这样的反应才是正常的。
  当天晚上,卡尔进入伊克丝所在的梁上夹层,取出了107枚银币和一些铜币。
  因为知道自己很臭,卡尔本打算拿了钱就走,但伊克丝毫不在意,称自己身体要生锈了,执意替他查看了一下伤势,还做了下按摩。
  “听你给贝伦讲很喜欢那家店里的按摩,我小的时候也常给家里大人按,你如果喜欢,我可以多学学。”说完,伊克丝顺势就趴在了卡尔的身上,柔软胸部的触感从卡尔的后背传来。
  “说实话,在上面呆着我都要疯了。”她贴着卡尔的耳朵,柔声细语:“透过稻草看到那些人被杀,听到惨叫和士兵冷酷的声音,我也好害怕。但我会忍耐,一定会按照你的安排来做,无论发生什么。”
  “所以,能给我一点奖励吗?”她抱住卡尔。
  “我知道你只是安慰我,很可能我们撑不过去这一次,即使撑过去了,也不见得还能见到你,对吗?如果爸妈他们……不,我大概知道你心里的想法,并且我也不在意,但我不能承认,我会变得憎恨这样不要脸的自己。”她的声音和肉体都有些发抖,想必是哭了。
  卡尔翻过身,让两人保持着面对面侧卧的姿势。他将她抱住,吻上嘴唇。
  “不……”少女先是笨拙地回应,但又微微使力推开了他:“不要因为同情而和我做。”
  卡尔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嘴上和手上的动作。
  在狭小的空间内要完全褪去衣衫也很麻烦,所以只是脱了一点,卡尔发现自己还更喜欢这样。
  木头吱呀作响,说不定一切都被下面的三人听见了,但卡尔和伊克丝都佯装不知道。少女咬住自己的衣服,尽力忍住叫喊,但还是有些微的声音伴随着一次次冲击和碰撞漏出来。
  整个过程并不能说多么完美,但稍稍平复了呼吸的伊克丝将手搭上卡尔的胸膛:“成了。我很高兴。”
  卡尔没有说话,只是回握她的手,惊觉她的手好小,进而发现她的年龄也不大,估计刚成年不久。他知道自己刚才丧失了冷静,但却不知道为什么,至少知道并不是因为爱伊克丝。
  【也许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承认自己是个无聊又卑鄙的普通人罢了。】他模仿着心目中的优秀之人,轻吻了伊克丝之后告别,然后灰溜溜地离开了。
  深夜,当他在练习魔法的时候,听到隔壁传来隐隐约约的谈话声,于是凑过去听了听。
  “相信他一定就没有问题,全部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真是天降救星。”
  卡尔的鼻子有些发酸,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想要回应这家人的期待。
  第二天,一家人谁也没有提昨晚的事,卡尔也没有给他们机会提。因为他特意起了个大早,在不知名的鸟儿们还未开始鸣叫的时候就叫醒了汉斯等人,他排出银币:“这是最后一次能靠钱解决了。”
  “不是我不愿意支援你们更多,而是如果我们再给钱,这个家里钱特别多的事就会引起关注,到时候就会是彻查,也就是死局。老实说,今天再拿钱本身也已经是在冒险了。这些钱一定要分散在多个地点藏匿,等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带着士兵去挖出来,并一定要记得请求他们给你们留一点,演得真实一些。”他交代完,三人满口答应,眼中都是坚定的信念。
  天亮了,士兵果然又来要钱了,汉斯演得着实卖力,被打得血肉横飞,牙也掉了几颗,一只眼睛完全被肿起来的皮肤给盖住。最终才拿出钱来,向士兵们恳求留一点的时候,卡尔听得出他很害怕,但还是按照剧本做了,又被踹了几脚,当卡尔和泪流满面的苔丝将他安置在床上的时候已经虚弱得不成样子了。
  即使如此,他还是露出微笑,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情况的惨烈甚至超出了卡尔的想象,成批的男人被随意杀戮,到处都能看到断肢和人头,黑色与红色的血液迅速染红大街。在夏天吸引来成批的乌鸦和蚊虫,屋外变得比屋内还要臭,震旦人也是人,受不了臭味和可能的瘟疫,开始大规模焚尸,街头巷尾到处是此起彼伏的哭喊。
  年轻点的女人们被捆在一起,由士兵赶着走向镇长家的方向。一个女人怀里的婴儿被士兵一把抢过,奋力扔向地面,撕心裂肺惨叫的女人和脑袋破裂但仍在抽动、爬行的婴儿看得卡尔直犯恶心。还有不少女人在大街上被直接侵犯,身边就是家人的尸体。排队的士兵一边观看一边谈笑取乐,手里还拿着坚果,不时吃上一颗。
  还没到午饭的时候,砸门声又一次响起。
  卡尔叹了口气,细细听着隔壁的动静。
  “接到举报,听说你们家有一个年轻女子,交出来。”震旦人用带有口音的德亚语说道,他没有再询问钱财,似乎认为那已经没有必要了。
  “……不是这个,是她女儿。”是邻居吗,又或者是亲戚、朋友?显然这个声音就是告密者。
  苔丝大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就是重物倒地的声音,贝伦厉声尖叫:“卡尔先生!”然后发出像是呛水的声音,声音立刻消失。士兵们用震旦人的语言简短交谈,应该是在决定谁去搜哪间屋子。
  事情发生得太快,卡尔甚至没有时间纠结要不要履行自己的诺言。
  【就算翻窗出去,肯定也得面对震旦人,其实反正要打,顺手救了他们也没有关系的,虽然到头来他们还是得死。】卡尔有些麻木地一边想,一边躲到门后,握住匕首。
  【啊啊,这几天都是苔丝做的饭,比起伊克丝手艺差远了,真他娘的难吃。】不知道为什么,他想着完全无关紧要的事。
  门被打开,一个拿着粗劣长矛的震旦士兵走了进来,卡尔高高举起一点也不重的巨剑,朝正在四下张望的他猛地一斩——鲜血喷得他满身都是。
  男人发出猴子般的惨叫,倒地而亡。
  震旦士兵们叽叽喳喳地叫喊着什么,如鱼群般挤向这个房间。
  卡尔堂而皇之地走到房间门口,看到他手中的剑,士兵们显然都有些愣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先生……”那个会说德亚语的震旦人皱眉开口,卡尔抬起左手对准他的脑袋。
  不可见的螺旋气流直击他的面门,下巴、嘴唇和鼻头整个歪了过来,然后是脖子,几乎被瞬间扯断,男人旋转着朝后方飞去。
  地上是苔丝和贝伦的尸体,除了卡尔外还有三个人站着,两个震旦士兵,一个告密者。
  说实话,在他看来都没有多大区别,看着都是没什么文化的农民,而且现在都万分恐惧地看着卡尔。他踏步向前,双手将剑举过肩头,再猛地挥出——左侧的士兵被从肩到腰斩为两段,立刻死亡。
  右侧的士兵惨叫着挺矛刺来,一脚踩上苔丝的肠子,重重摔倒在地。
  卡尔举剑插入他的腹部,向上一划,让他停止了求饶。
  【世界上所有的震旦人都去死该多好。】
  为自己堪称弱智的想法感到无可奈何,卡尔笑了。
  看到他笑,双腿发软的告密者也神经兮兮地陪着发笑。卡尔一剑挥去,想斩断他一只手臂,但稍微有些偏离,只是削掉了左臂的外侧大半。男人愣了半秒,然后才开始惨叫。
  卡尔拖着他的衣领,关上大门。绕回自己的房间,从窗户离开。将男人扔在草地上,扶起梯子接眼眶红肿的伊克丝下来。
  “你听到了多少?”
  “该听到的都听到了。”
  “要亲手杀了他吗?”
  “好。”
  卡尔想教女孩儿怎么杀人,但被她拒绝了,她奋力抽出卡尔的短剑,用比砍柴还难看的动作一剑剑将男人慢慢劈死。卡尔打开背包,发现伊克丝已经将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他确认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拉着女孩儿就走。
  伊克丝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如马儿一般温驯地跟着他走,但过了一会儿,她嘶哑地开口:“我们去哪儿?”
  “我伪装成震旦士兵,去镇长那里找匹马强行出城,他们应该想不到这时候了突然会有人做这种事。”
  “你没有说全部包在你身上,你说了你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我以为我不在乎,但我现在还是觉得全都是你的错。”当卡尔弓身扒下士兵的布面甲和帽子时,伊克丝对他说道。
  “我知道。”卡尔头也不回地回答,自己牵着她的手,但伊克丝没有回握,只是单纯被拽着走而已。他能理解女孩的恨,换了自己恐怕也是一样的想法:“你如果不想走,觉得和家人在一起更好,我也不会干涉。你得知道,人永远都有选择,至少可以选择死亡。”
  “但我永远都会选择让别人去死。”
  换好衣服的卡尔浑身染血,但街上的其他士兵很多也是一样。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因为臭气熏天,很多人遮面,唯一可能暴露的就是他紫色的眼睛,但这也有帽子帮忙遮蔽。他将短剑收入鞘中,贴着腿捆在腰上,虽然有些碍事,但总得来说还好。
  卡尔递出背包,示意伊克丝背上:“你要一起走的话就假装是被我押送的女人,继续摆出失魂落魄的表情没关系,但我必须确认你不会突然发疯害我暴露。”
  “我不会的,因为我爱你。”伊克丝没有血色的嘴唇里吐出对她而言非常重要的句子。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走吧。”卡尔牵起她冰冷的手。
  一路上卡尔都尽力避开其他士兵,但又不让他们看出自己的心思。走了一阵子,他发现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其他士兵顶多瞧两眼伊克丝就又干自己的去了,出事的汉斯家根本无人查看。唯一有一个士兵想再走近一点,被心脏狂跳的卡尔挥舞长矛赶走,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悻悻地走开了。
  镇长家很好找,稍微恢复元气的伊克丝也帮着指了指路。
  大门并没有人看守,但宅邸的庭院里随处可见震旦士兵,其中甚至有些装备更加精良的家伙,倘若在这里闹起来,卡尔认为自己难有胜算,而且铁门一关自己就算玩完。
  他早前就问过镇长家有没有后门,当然,即使无人回答他也知道一定有。任何建筑师都会把难看难闻的马厩建在靠后的位置,不充门面的后门长时间处于关闭状态,但不管什么锁,用风爆术或者附魔武器都能轻松破坏。
  骑上马之后,才是真正的难点,那时候任何的隐藏都没有意义了,唯一能依靠的就是思维的盲点和秩序的混乱,一股脑冲出城去。
  【背包里的一点点食物不够穿越沙漠,说不定得去林子里杀点兽化人来吃。】
  卡尔一边绷紧神经走在铺石小路上,一边思考着。
  他现在非常后悔,如果自己一个人走的话,不需要马也能轻松抵达城门,就算走出去,多半也没什么人在乎,毕竟已经是死伤大半的第三天了。
  【我竟然会有赎罪之类的念头吗?我有什么罪可赎呢?她家里死的人关我屁事,我已经仁至义尽了吧。】一边劝说自己扔掉女孩,一边不停朝马厩走去。
  【对了,背着背包有点奇怪,我是为了让她背着背包,才带上她的。】卡尔舒了一口气,被遮起来的嘴角微微上扬,握紧了伊克丝的手,继续接近仅有一步之遥的马厩。
  一句震旦语从身后传来。
  卡尔没能控制住自己,身体一震,但仍继续朝前走着,已经能看见马儿们了,那匹不就是救了自己一命的老朋友吗?
  脚步声接近,来人又说了一句什么,这次声音更大了。
  【嗓音里有醉意,肯定还有机会。】
  但他没有看到坏的一面,寻常士兵不太可能有机会呆在镇长家喝酒。
  继续朝前走,左手却传来一股拉扯的力量,让他无法如愿。回过头去,发现一个面色潮红,汗如雨下的震旦人笑着搂住了伊克丝的肩膀。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容貌还算帅气,虽然不显肥胖,动作干练,衬衫下却露出啤酒肚。
  此人上半身只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衬衣,腹部的扣子还是解开的,下身穿着有花纹装饰的黑色的长裤和靴子。正醉醺醺地说着震旦语,一只手搂住伊克丝的肩,一只手摸索着伸进她的衣服里。
  伊克丝抬头看天,眼中有了泪光,因为被狠狠抓了一把而微微踮起脚尖,发出细微的受惊声,她用力去握卡尔的手,却被对方立刻甩开。
  下一秒,震旦人的脑袋就被长矛刺中,狠狠地倒地,被搂住的伊克丝也一起倒下。
  卡尔的心脏几乎要飞出喉咙,他扔掉长矛,将短剑递给伊克丝,自己右手紧握匕首,在体内运转起魔力。
  女孩飞快地跑向马厩,卡尔一边追赶,一边回头确认情况,有些震旦士兵已经围了过来。
  有人指向卡尔,有人开始追赶,有人奔向宅邸,有人抽出武器。
  他抬头看向宅邸,二楼,一手插兜,一手握着酒杯的男人和他视线交错,对方的头上缠着绷带,只有一只眼睛完好。
  【靳将军。】
  冲进马厩,第一个马栏里有士兵正在“办事”,卡尔将自己租赁的马指给伊克丝,二人立刻跑到它的身前,马儿还是和记忆中一样温顺,他帮助女孩骑了上去。
  自己也想爬上去,但震旦士兵已经杀到身前。
  他伸出右手的两根手指勾住马嚼子,引着它前往后门,左手朝后方释放风爆术,击倒一人的同时掀起漫天的稻草。
  卡尔没命般地逃向后门,伊克丝一直在叫喊着什么,但他根本没有心思去听。他唤出巨剑后劈开门锁,猛拍马屁股,然后再也没有看她一眼,转身面对敌人。
  卡尔举起一手挥舞星夜巨剑,一手催动魔法,他一剑从肩头到腋窝齐齐砍下一个长矛兵的胳膊。一个士兵手拿短剑朝他脸刺来,他拨开剑刃,反手砍进对方脖背。
  一剑,又是一剑……周遭敌人的攻击和呐喊都仿佛变得无比缓慢,卡尔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感觉不到淌进眼睛的汗水。他砍倒一个又一个敌人,身上沾满了脑浆和骨髓,但他们仍源源不断,如潮水般涌来。曾几何时,他听说过一个与大海搏斗的故事,当时怎么也无法理解,如今却颇有感触。
  【我比自己想的还强,可惜,如果有给杀掉的人计数就好了。
  不然的话,之后分析得出的结论可就不准了。】
  在被爆炸吞没之前,他挥出了最后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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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耿

第九章 阶下囚 死想死念
  当卡尔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臭烘烘的石床上,脑袋发晕,耳中还有隐约的蜂鸣声。他的脸上有干掉的血,顺着摸上去,一阵刺痛宣示伤口的存在,一颗后槽牙也变得摇摇欲坠。他勉强坐起来,注意到手上戴着镣铐,身上则只有麻布衣,至于维度石、钱币和那把匕首……恐怕永无再见之日了,没有维度石令他有些坐立难安。
  卡尔上下打量,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牢房之中,冰凉的青石地板上混杂着稻草和各类不知名的液体,昏黄的火把提供着微不足道的照明。
  对面牢房的男人幸灾乐祸地看着卡尔,他皮肤黝黑,是在图特普帝国常见的丑陋人种。
  铁栅栏外,一个穿着染血围裙的女人发现卡尔醒来,于是放下手里的水杯,离开木椅,快步走近。卡尔认为她是震旦部队的军医,但她与那些黑发棕眼的震旦人不同,有着棕色的眉毛和浅蓝色的眼睛,胸前还挂着十字架。
  【说不定可以交流。】
  卡尔渐渐恢复思考能力,并为自己的心脏还在跳动一事感到庆幸。但很快又被自责淹没——【为什么我醒来第一件事不是关心伊克丝的安慰呢?】果然再怎么假装,人也骗不过自己。
  他甩甩头,告诉自己没什么值得多想的,他就是他,不可能也没必要成为英雄。
  “你这个渣滓!”女人来到铁门前大吼,一脚踹在门上,吓了卡尔一跳。
  卡尔脆弱的神经被她这一惊一乍的举动给刺痛,头部的晕眩感又回来了,为此,他就决定在有机会逃离时杀了这个女人。他确认了一下周围,大概有六个单独的囚室,其他牢房几乎都空着,对面的黑皮怪胎从面相上看已经被关进来很久了。
  碧玺镇本身是直接投降的,不会有俘虏。震旦军队连无辜民众都肆意杀戮,恐怕更不会对罪犯心慈手软,直接一矛捅死可比送进牢房简单多了。
  “为什么这么说?我做了什么?”
  “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你杀了我老公!”女人一副歇斯底里的样子,双手抓住笼门,大喊大叫。看着她白皙脖颈上一突一突的绿色血管,卡尔很想伸手过去一把掐住,享受这个聒噪蠢货的生命一点点从自己指尖消逝的感觉。
  “哈哈。”他哑然失笑。
  “有什么好笑的?”
  “我杀了你老公不该被称为英雄吗?为什么会被叫做渣滓?你如果是因为夜晚孤枕难眠而神经错乱,我想对面的那个黑皮流氓应该很乐意为你排忧解难。我就算了,我对蠢货过敏。”卡尔躺回床上,用手枕住后脑。
  女人尖叫着不断咒骂:“他原本就不想来的,他还保护了一批又一批本地人,结果换来了什么,是你,你这个冷酷的谋杀犯!”
  “谋杀犯?这可谈不上吧,女士。我是杀了一群人没错,可我连他们的脸都没有记住,像杀路边的野狗一样随便就弄死了,这和谋杀相去甚远。你也许可以称我为——屠夫。”他挑了挑眉毛。
  女人似乎叫喊累了,退后两步整理了一下头发:“我已经和他们达成协议了,会由我来审问你,你就好好期待吧。”她晃了晃手中的小刀,又看向木桌上的各种刑具,卡尔认出了摘取睾丸的镊子和钻碎膝盖骨的钻头……
  情况和他猜的差不多。
  正当他准备继续开口时,地牢楼梯处的门似乎打开了,一道光线射了进来。
  镇长、独眼的靳将军和几个震旦人走进来,他们用震旦语和女人说了几句话,然后,靳将军用带有口音的德亚语对镇长说:“打开。”
  后者用力地点头,以至于整个上半身都下沉,像是在鞠躬一样,一滴汗珠从他光秃秃的额头上滴落。他拿着一串钥匙跑过来,打开了边缘处的牢门,然后所有人都走了进去。
  卡尔这边无法看到他们在做什么,也听不明白他们所说的话,但听见了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打开的声音,还有入口处闪动的人影和吵闹的叫喊。黑人也瞪大了眼睛在盯着对面,他那边的位置应该能够看清楚。
  【这几人从着装上看都是重要人物,神色匆匆的来地牢,只有一种可能。】
  逃生暗门。
  圣泉领除了方晶城和碧玺镇之外应该还有别的区域,屠城通常是为了报复以及恐吓其他尚在抵抗的城市,先前也有听说震旦和幽都处于战争之中,也许战况出现了反转。
  很快,这一伙人又朝着楼梯走去。女人跟着他们走了一段,嘴里说着什么,得到了不耐烦的回答。
  【先确认情况,再决定要带走多少财物,如果我没搞错的话。】卡尔背对着牢房门,将手探入自己的口腔,猛地一拔,却没能把那颗牙给直接拔下来,倒是钻心的疼痛险些让他叫出声。他于是选择用另一种方式,捏住牙齿,用力一拧,从颅骨传来“咔咔”的响声,立刻就开始流血。
  他疼得身体颤抖,汗水从脸上滑落,又是一拧,然后把松动的牙齿扯了下来,血液如同开了闸的水龙头般源源不断流出,但出血量其实不算特别大。
  卡尔嘴里含着血,将牙齿扔到一旁,赶紧跑到牢门边:“如果我在地狱再见到你老公,我就再杀他狗日的一遍!我不会落在你手里的,婊子!哈哈哈!”吸引了女人的注意力后,他咬向自己的舌头,当然,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
  吐出一口血后,终于可以放开嗓子叫喊起来,身体也在地上夸张地扭动。
  果然,女人叫骂着跑了过来,拿出钥匙,打开了牢门。
  在她蹲下的瞬间,卡尔立刻起身,用尽全力把镣铐砸向她的脑门,女人立刻倒地,她嘴里说着震旦语,还抬起手对准卡尔的脸,那个姿势他非常熟悉,不由得有些吃惊。卡尔为了不让她施法,立刻又给她来了重重的一下,这次,她只是在原地不断痉挛着,瞳孔渐渐涣散。他摸索了一番后,发现她的脖子上挂着一颗维度石吊坠。
  从刚才他就发现,自己虽然能够活动,但是非常虚弱,没有太大的力气,于是用脚踩住女人的胸部,双手握住吊坠,这才扯了下来。
  因为害怕与着急,卡尔甚至把钥匙掉在了地上,在一遍遍尝试后,终于打开了镣铐。他二话不说就冲向刚才被镇长打开的房间,看也不看在对面牢房喊叫的黑人。可是他却无法立刻找出暗门所在,急得浑身冒汗,甚至想放出黑人一起逃走。
  “宁静吐息。”他释放魔法让自己冷静了下来,顺便大概确认了维度石内残存的魔力量。
  【灰尘。】
  有暗门的牢房,若非必要,不太可能用来关押犯人,就算有在使用,也肯定是在攻击之前了。那么,要找到最近被碰过的地方就很容易了,卡尔取下墙壁上的火把,很快找到了手指印,重合上去之后,一使力,果然将石床的下半部分抬了起来。
  展现在眼前的是一个正方形的通道,卡尔跳下去之后发现这个暗道非常狭窄,可能只有70cm左右的宽度,成年人只能在里面弓着背向前爬行。【不过也是,毕竟要挖地道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然后,他站起身子,从地道里探出头来,看了看外面,在确认无人之后立刻爬出。
  卡尔没有关上密道的门,立刻跑过去砸坏了女人先前所坐的木椅子,用椅腿卡住把手。既然在内部设有狱卒休息的位置,那么不可能从内侧无法开门离开,所以这样拖延时间是可能的。
  插好门后,卡尔又赶往黑人的牢房,他跑得很急,光脚踩到什么湿滑的东西,差点摔一跤。也许是苔藓,也许是什么打洒的液体,也许是某人的血,但他丝毫不敢有所停顿,没心思去探究了解,只是疯狂跑着。黑人抬起头,看到卡尔拿着钥匙跑向自己,双眼立刻放出希望和感激之光,大大的鼻孔随着急促的呼吸不断起伏。卡尔很快就帮他打开了牢门,然后将钥匙扔给他,自己去取下了另外一根火把,两根都熄灭后又用女人的饮料将它们弄湿,确保无法再用。如果饮料不够,他本打算割开女人的喉咙借用她的血,看来没有那个必要了。
  他指了指密道,黑人立刻心领神会,他说了句什么,但卡尔听不懂,他只是挤出一个带血的微笑,拍拍黑人的肩膀,对方立刻跳下密道,开始摸索着前进。
  卡尔立刻敛起笑容,胡茬、充血的眼球和满脸的血痕、污物让他看起来疲惫又凶狠。他从女人那里拿走小刀,然后走到地牢最偏远、黑暗的角落,趴了下来,用稻草盖住自己。
  老爷们比卡尔所预想的还要贪婪,花了不短的时间才下来,发现地牢被锁之后奋力开砸,当然,几秒后就成功破门而入。他所在的位置只能勉强看清对方的脚,而一离开有阳光的楼梯就只能听声音了。他粗略估计有四五人,在一堆皮靴里竟然还有一双高跟鞋夹杂其中,恐怕那就是真正的“镇花”了。【当然了,更大的可能是靳将军自己带来的家眷或者仆人。】
  高跟鞋的“哒哒声”给卡尔判断方位提供了不少方便,他听见震旦人们走近女人医师的尸体,发出咒骂,似乎还有人踹了她一脚。他们谈论着什么,进入了暗门。
  “嘭!”的一声闷响后,地牢重归寂静,只剩虫子、老鼠的窸窸窣窣声和卡尔的心脏跳动声。
  他抖落稻草站起身,发现这伙人甚至锁上了那间房的门,在黑暗中,要打开门略有些困难,但对已经完全冷静下来的他还是算不了什么。进入牢房后,他也锁上了门,然后,掀起暗门。
  卡尔跳入密道,尽可能轻地放下了门。他运转起基础术式,些微提高四肢的能力,奋力猛爬。很快就听到前方传来男人们用震旦语交谈的声音,还有女人埋怨的语调。于是,他举起了手——
  “啊啊啊啊啊——!!”被命中的男人发出惨叫,空气里有屎尿和血肉的臭味炸开。前方传来男人和女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喊。卡尔本来认为震旦语难听至极,但现在听来,和德亚语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们的呼喊,和那些被屠戮的百姓,并没有什么不同,和即将被宰杀的猪狗的惨叫,也没有什么不同。
  一次又一次,男人一边前行一边不断释放风爆术,因为镇长太胖,卡尔不得不把他的尸体轰得更碎,才能继续向前。
  前方的通道传来闪光,果不其然,这伙人里也有法师。达官贵人不可能全都是酒囊饭袋,就像震旦人也不可能全都是喜欢屠杀的恶人。但他似乎施法失败,火焰在身上燃了起来。
  但在这个通道内,人根本无法转身,即使有护盾魔法,有攻击魔法,他们也无法朝卡尔的方向使用。卡尔有考虑过,对方的法师即使面对未曾设想的突袭仍然保持冷静,将手掌举起越过肩头,不瞄准就指向后方胡乱射击。但对方的身后肯定有同伴,若没有的话,第一个死的就是他,就算同伴没有遮挡,但敌方法师运转基础术式和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要时间……他认为这种可能性很低。
  除非有一位非常厉害的大法师,能使用超乎卡尔想象的魔法。倘若真是这样,对方应该就没有逃走的必要,就算要逃,也不需要从暗道。
  【如果计算失误,我就死了。】
  但一路走来不都是这样的吗?卡尔除了相信自己以外,也没有别的选择。他不断释放风爆术,将前人一个个炸为肉酱,听到他们的尖叫,想象他们拼命逃命的样子,他发出一阵阵低沉的笑声。
  风暴螺旋发出命中土墙的声音,地道则归于寂静。而卡尔没有冒险的打算,他一边爬行一边轰碎了每一具尸体,用小刀捅穿他们每人的眼睛,搅烂大脑。
  没过太久他就抵达了出口,也可能是因为“玩乐”加快了体感时间,总之,他摸索着推开了地板门。随即被夏日的阳光刺痛双眼,适应了一会儿才爬出。
  这里是一间装饰得颇为考究的卧室,大床上挂着帷幕,床头柜上放着香薰和香水,整体的印象都为紫红色,看着很像一间高级妓院的房间。屋内没有人,他锁上了房门,看向窗外,他发现:有震旦士兵在奔跑。
  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很多,他们有的在逃命,有的则在作战,敌人——是那些被屠杀的百姓。
  尸体从地面爬起,用破烂的身体袭击着士兵,虽然大多没有武器,但被刺穿肩膀、斩下手臂也不会停下,而且力气似乎比普通士兵要来得大。
  【死灵魔法。】
  他想起唤醒自己的秘仪,卡瓦丝和神秘施法者的身影在他的脑海中重合,让他有些发怵。
  这个施法者是震旦的敌人,但恐怕不会将卡尔当作朋友,僵尸们的脑子和眼睛没几个完好的,应该认不出震旦不震旦的,下达的命令恐怕是:“杀光城里的所有人。”
  卡尔的心中有黑暗的涡旋在酝酿着,这想法令他的左眼抽了抽:【该不会屠城是被引导的吧,为了击溃震旦军队。】他叹了口气,拉上窗帘,准备做当下的自己能做的事。
  他重新进入密道,准备将财物和武器、维度石全部搬上来。
  【至于要怎么打破现状,只能之后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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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耿

第十章 求生者 大行其道
  卡尔花了接近一小时才清理好地道,他也发现了黑人囚犯的尸体,身上有多处风爆术的痕迹,不知道是被自己杀死的,还是在死后中了魔法,甚至可能被拿来当了肉盾。对卡尔来说没有区别,他释放黑人不过是防止对方暴露自己的计划。
  【他如果活着反而麻烦。】
  因为卡尔没有理由杀他,而如果他没有对财物食物产生独占欲率先出手袭击卡尔,卡尔就得一直冒着他随时变卦的风险,和他呆在一起,远没有一个人来得自由自在。
  【他如果活着,并且不愿意被赶走,我可能会杀了他。】
  但也有另一种可能,让他帮忙背包之类的,谁也说不准这种事。
  对黑人的死发表了一番感想,倒不是对此人有特别的情感,卡尔仅仅是在确认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的确比较冷漠,但他还是不认为自己是那个传说中的大魔头。
  他将带血的钱币、首饰、兵刃、维度石在地毯上铺开,自己拉过一把木椅,跨坐上去,把手臂放在椅背上,摇晃着身体,心里估算着这些东西能值多少钱。光是金币就有3000多枚,标准维度石则有64颗。
  除此之外,还有一颗花朵形状的维度石、两把震旦剑、一把异域长刀、两柄匕首、一枚手镯、两个塞满珠宝的珠宝盒、一颗维度石吊坠、一枚由某种黑色石材制作的别针、两枚维度石戒指、一枚图章戒指、一张玉石符节。
  不值钱的则是一些食宿用品,虽然高级,但量未免太少,而且还不如卡尔自己筹备得完善充分。
  他简单将物品分为三堆,“值钱的”、“不值钱的”还有“靳将军的头”。
  倘若有一天能够再见到伊克丝,他觉得对方会挺想要这颗头的。不过这颗脑袋很快就会腐烂发臭,而且未免太重了,听说能够把头骨制作成灯罩、酒杯之类的,但卡尔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知识技能。
  好不容易杀掉了靳将军,在事后却没有多少成就感,就算剥下他的皮肤来擦屁股,也感觉不过是自娱自乐,颇为可悲。
  感慨结束,他试了试这几把武器,三把武器全都是附魔的,但只有一把震旦剑的材质明显不同,通体呈现一种浅棕色,看着像铜,但又削铁如泥。这把剑全身上下虽然没有半颗宝石,但从设计到使用,都充满了高级感。
  在灌注魔力之后,剑身上缠绕起血红色的光芒,随手一挥就把穿着布甲的尸体一刀两断。为其提供魔力时就像在往水壶里倒水,稍微倒一点就能激活,但全部倒满再挥动就能扔出弧形红刃魔力,卡尔打开窗户攻击街对面的房屋,也能对墙壁造成不俗的伤害。
  接着,他又借机试了试对街道上的僵尸发动攻击,扔出红刃削断一只僵尸的头部后,对方几乎立刻死去了,周边听到响动的僵尸立刻朝音源涌去,但发现没有敌人之后很快又散去了,并没有尝试寻找攻击者的位置。有的僵尸连眼睛都没有,再过一段时间应该四肢和听觉也会烂得差不多。
  另外两把武器的附魔都平平无奇,是店主以前提过的最普通的“破魔”附魔,但长刀的手感相当不错,刀锷上还刻着某种花朵的图案,卡尔将其理解为铁匠的“签名”。一把匕首仅仅是华丽,另一把有附魔,但没能搞明白使用方法。
  手镯在灌注魔力后能够张开一面青色的圆形魔力护盾,范围能覆盖半个身体。在测试后发现,除了无附魔的匕首,其他武器都能对护盾造成有效破坏,但想一击摧毁还是有些困难,因为担心血刃破坏临时据点,所以暂时作罢。
  他把几位达官贵人的衣物扒下,挑选出没有破损得太厉害,又不妨碍活动的给自己穿上。
  红色长剑和长刀被挂在腰带上,另一把剑背在背上,附魔匕首藏在怀里。他又将看起来最贵的珠宝、别针、匕首塞进小包随身携带,最后再背起最大的背包。
  他离开房间之后立刻去关紧了玄关的大门,然后开始探索这家妓院。
  这是一栋三层石材建筑,地板是木头的,屋内散发着淡淡的香水气味。建筑物的一角拔起一座圆形塔楼。这房子许多窗户都镶了银,挂上淡红色的薄纱。一对弧形的白色楼梯从二楼延展到大门口。大门上挂着一个精致的水晶半人马。门外有一片花园和一尊小孩惬意撒尿的小喷泉。
  卡尔能够想象这里曾经夜夜笙歌的景象,但如今已经空无一人,满目破败,地上有干掉的血迹。
  大概是为了保护客人的隐私,门和墙壁还算厚重结实,用来当临时据点并无不妥。他到厨房里,果然找到了很多香辛料,可惜量大却不怎么齐全,而且大量食物在夏日的高温下腐败变质,光是置身于这片空间都是一种折磨。
  又在妓院上上下下浪费了一会儿时间,卡尔回到了大门口,叹了口气,告诉自己必须前进了。
  【总之,必须离开碧玺镇,如果再悲观点,要作好整个圣泉领都充满了僵尸的心理准备。】
  卡尔回忆着地图和过往的经历,口中念念有词,用妓女的化妆品在木地板上肆意写写画画:“骆驼的速度比马要慢一些,我大概的行进路线是这样的。考虑到路上耽搁的时间……来碧玺镇的路上我昏迷了,无法控制速度,就伊克丝所说的时间来看……”
  他认为骑马要比自己步行快上一倍不止,呆在圣泉领内的时间越长越危险,而且还有几十斤的财物需要携带。若是自己步行,在夜间遇到僵尸或者兽化人,不知道还有多少体力应战。马匹还算贵重,而且可能被用来逃跑或者通风报信,恐怕全部都被集中到军队长官那里了。
  【难道要回去吗?】他看了看自己一开始的房间,思考着:【这些人之所以要逃,多半是因为那里已经被包围了,若是骑马突围机会不是太小,恐怕不会选择走密道。】
  卡尔打消了刻意去找马的念头,开始思考其他的可能性——
  帝国在北边,但朝北边走就要穿过林地、沙漠和图特普帝国,没有身份的自己,不在特区内的自己;最近的绿洲领域是在东南方,但并不知道那边的情况,往东走若是不穿过方晶城,同样得面对林地和沙漠;继续留在圣泉领,可能会面对前来接管的幽都军或是杀回来的震旦军。
  嘴里骂了句脏话,卡尔露出苦笑:“真是太妙了。”
  当两边的选择都不怎么地的时候,只能选危害更小的那一个。卡尔认为自己在没有地图和指南针的情况下去穿越沙漠就是自杀,所以决定回到方晶城。幽都不可能将宝贵的奇袭机会优先交给碧玺镇这种小地方,也就是说方晶城大概也在更早的时候就遭到了打击,等卡尔抵达的时候,说不定大多数僵尸都失去行动能力了。
  【如果当时听从特蕾西娜的建议,说不定我早就到帝国了。】他不禁有些责怪对方不直接将情况解释清楚,反而绕了个大圈子,但心里也知道自己是在无理取闹,对方已经付出了能付出的最大善意。
  他轻轻打开大门,因为强烈的光线而眯起眼睛,大街上有不少衣衫褴褛、走来走去的僵尸,看起来漫无目的。有三四个僵尸正围在一起啃咬一匹气若游丝的斑点马,那场景就像幼崽们在吃奶一样。不知道为什么这里会有一匹落单的马,兴许是哪个震旦人想逃跑但失败了吧。
  卡尔这之前还抱有幻想,万一僵尸只袭击人类就能轻易搞到马匹了,果然不太可能。
  他看到眼前的破败景象,老实说并没什么感想,他对碧玺镇没有恶意却也没有好感,无论这里的过去有多么辉煌,如今也不过是垃圾坟场。但他还是放下背包,从街边捡来一根无主的长矛。他在喷泉前方的土地上挖了个小坑,将靳将军的脑袋取来,插在矛尖上,又把符节挂在上面,最后将长矛用力插进土坑,又堆土埋好。
  这个小镇之后会再度焕发生机,来到这里的人一定会绞尽脑汁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想到这里,卡尔一边堆土一边不禁露出笑容。
  他重新背起背包,运转起基础术式,抽出震旦剑,告别妓院。
  他打算先笔直朝东方走,再顺着城墙找到大门离开。因此,不可避免的,他必须要横穿到街道对面去。
  他轻手轻脚地踏出一步、一步、又一步。如果和僵尸近距离起了冲突,只怕自己会被群起而攻之。他杀僵尸没有任何好处,纯粹是浪费魔力和制造危险,不得已要杀的时候用剑安静地宰掉是最稳妥的。
  空气被高温烤得颤抖,大街上充满刺鼻的臭味,但卡尔已经多少有些习惯了。汗珠从额头、胸口和后背不断流下,很快他就像是淋了大雨一样浑身湿透。作为这座城里可能唯一的活人,他不禁感到有些滑稽。
  自复活以来已经度过了多少日日夜夜呢?总之不会超过二十天。这期间他被下了一次药,中了一次毒,昏迷了两次,长途跋涉了上百公里,参加过好几次战斗……他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认为自己完全称不上是强壮,所以在稍微走了几百米之后就感到困顿疲倦也很正常。
  他想要大叫,想要哭喊,想要坐在马车里,想要塞内布或者伊克丝在自己身边。
  身边的景色不断倒退,但倒退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慢,他看到的每一处房屋,他都想钻进去休息,希望睡一觉之后噩梦就能醒来。
  “宁静吐息。”
  为自己的软弱感到不快和恶心,卡尔咬了咬牙,因为自己产生了这些白痴般的想法而决定惩罚自己,到日落之前绝不可以休息。
  他撩开遮挡住视线的额发,用小臂擦了擦有些模糊的双目,继续前行。这次没有去想过去和现在,而是思考着未来,自己如果活下来了,之后想要做点什么,买点什么。
  其实那把匕首挺可惜的,携带方便,耗魔不大,变幻成的巨剑在兼具美观的同时还能轻易把人体横断,重量很轻,能用单手挥动,不用担心磨损,不管弄得再脏,只要解除供魔,全部秽物都会落在地面上。
  【不知道哪里能搞到呢?】
  卡尔摇了摇头:【等我变得非常厉害,赚了很多很多钱,爬到了社会上层。这些东西自然就会来到我的身边。兜里有这么多钱,想搞自然是搞得到的,可又有什么意思呢?这是本末倒置了。】
  是啊,想到自己还有野心没有实现,人生不过十数天,怎么能够结束在这种穷乡僻壤?卡尔的舌尖上涌现出七鳃鳗派的美味,足部也有了些动力。
  一边考虑着这些有的没的,他一边继续前进,渐渐忘记了恐惧和疲劳。然后,和拐角处走出的某人撞了个满怀。因为背上的东西太重,他失衡以后整个人都朝后方倒去,连退了好几步,努力稳住身形之后好歹没有跌倒。
  “抱歉……”虽然没有看清来人是谁,但通过脑中模糊的印象,感觉对方是个大块头,所以道歉的话语脱口而出。但卡尔立刻意识到不对,碧玺镇街上游荡的大块头只有一种。
  果然,抬头看去,那是一个早已死去的工人,空洞的双眼、僵硬的五官、尸斑、身体上还有血迹。卡尔一剑斩去,对方的喉咙里挤出嘶嘶声,然后轰然倒地。他发现对方的后背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看来生前被抽了很多鞭子,布满抓痕的脖子上还连着一截断掉的绳子,看来是被挂在高处慢慢死去的。
  “啊——!”
  不远处传来女性惊恐的尖叫声。
  卡尔立刻望向声音的源头,但因为完全没有预料过会有类似的事发生,以至于他除了是左还是右以外什么也没搞清楚。但僵尸们和他不同,一直都在苦苦搜寻,立刻如同欢欣雀跃地奔向右侧的建筑群。
  他看到一只蹦蹦跳跳的少年僵尸,不禁想象僵尸们是否有意识,他们究竟把杀人当作了什么……不过,他也明白,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要去吗?】
  说实话,这是一个绝妙的机会,这声呼唤吸引了大量的僵尸,只要自己……
  【那声音的确不像伊克丝,但假若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呢?再说,就算多个背行李的也好啊。背不了的话,至少在被兽化人围攻的时候,自己能把她扔掉分散注意力。】
  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早已奔跑了起来,卡尔露出苦笑:“你他妈的前面在那里装虚弱,一听到女人的叫声就精神了。”
  他如同一阵不可阻挡的飓风一般冲进僵尸群,左劈右斩,面前血肉横飞,但他感觉自己的确不如先前一般得心应手了,即使这些僵尸动作缓慢而且没有武器。自己的确累了,还是说——【杀僵尸不如杀人类有趣?】
  卡尔杀死第一个人类时,他并不害怕。他很喜欢。他喜欢杀死另一个人。恐怕今后还会持续不断地杀下去。当然,他只是习惯性地思考,并没有因此而困扰。
  【做一个杀手不是什么坏事。在我们生活的残酷世界里,它被视为一种有用的才能。】
  僵尸们在好几个同伴陨落之后注意到这个横冲直撞的活人,对他显露出敌意,开始准备攻击,而他已经开辟了足够的道路,所以一发风爆术射出,打碎了远处了窗户。噪音吸引走了大量僵尸,但近处的几只显然对卡尔兴趣更大,用僵硬的动作扑了上来。
  卡尔扔下背包,左手握住长刀。既然没有盾牌可以使用,空着的手也不能用风爆术引来更多的僵尸,那么不如多多少少进行一些有限的攻击和防御。
  他挥舞着双刃与四只僵尸对抗,一剑劈碎迎面而来的第一只的脑壳,第二只被一刀斩中胸口,长刀却被肋骨卡住。它伸出仅有的右手抓住卡尔的左前臂,卡尔感到手上如同火烧,僵尸的力气远比他所预计的大,立刻一剑将死人的手斩断,力道减小了许多,但那只断臂还是钳在他的手上。
  卡尔一脚将没有手臂的僵尸踹翻在地,对方倒地之后如同被掀翻的乌龟般不停扑腾,卡尔一边侧闪躲开第三只僵尸的攻击,一边后退。果然,僵尸被躺在地面的同伴给绊倒,他用长刀下刺,将它钉在了地上,然后立刻右手一撩,将最后的敌人斩成两半。
  斩断残存僵尸的头颅后,他赶往僵尸袭击的中心。有个红衣少女倒在血水中,双手还在徒劳地捂住自己破损的脖子,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他对此并不感到意外,他也知道伊克丝大概早就死了,他只是不想后悔自己没有赶过来确认。
  他一剑结果了少女的生命,注意到她的面前掉了一本书。
  【包里没有书,我都有些不习惯了。】
  他捡起来翻看,要将其称之为“书”有点困难,更像是手写的某种日记。字写得很漂亮,从纸张和墨迹来看不是最近才写的。
  “xxx总是充满好奇……”似乎是一则故事,卡尔一边快速浏览一边估计它有没有带走的价值,但发现很多字词都不认识,似乎这作者爱用华丽的辞藻。
  “■■■——!”他听到后方传来一声僵尸的喊叫,被吓出一身冷汗。在四处都是不死者徘徊的大街上读书可不是明智之举,他跳到最后一行:“……xxx发出一声尖叫,叫声传到……这是她……得救的机会。”
  【未完待续?】卡尔又往后翻了翻,发现都是空白,合上了书。他注意到女孩也背着包,于是将她翻过来,想着她能一路活到现在,肯定也有些依仗。
  包里除了一些杂物和银币外,只有另一本书。
  又一声喊叫传来,他将书塞进包里,迅速离开了。
  这个小插曲让他打起了精神,总算坚持到了城门口,可大门紧闭着。于是卡尔试着推了推门,成功进入了旁边的卫兵休息室,盘算着寻找小门离开。
  他推开小侧门,发现太阳已经开始西沉,天际被染成血红色。而卫兵营地和城墙一样是坚固、隔音的石制结构,门也足够结实,还有床铺和水桶,是个理想的休息场所。自己的状态的确非常不好,即使咬牙坚持,走夜路也过于危险,于是决定在此休息一夜。
  卡尔看了看水桶,认为里面的水喝下去会生病,但擦洗身体还是没问题的,便将背包放在其中一张床上,褪去血衣,打算先洗干净身体再洗掉衣服上的秽物,挂出去明天肯定就干了。
  在擦洗身体的时候,竖立的背包由于重力的原因倒下,先前找到的那本书露出一角。卡尔考虑到梳洗不需要多少光线,而能读书的机会只有日落前这段时间了。
  【万一是个厉害的魔法……】
  他在不打算睡的床上擦干手,走过去捧起书,打开之后看到似曾相识的手写体,有些失望,但读了一下发现这一本的用词较为简单,自己基本都能看懂。
  “……xxx从妓院离开,在听到尖叫之后决定一探究竟。他没能救下女孩,但在女孩的尸体下找到了这本书。来到卫兵营地过夜的他原本打算先清洗身体,但考虑到光线的原因调整了先后顺序。他读了之后很快就理解了这本书的内容,但仍有些怀疑。在顺着书的指引找到箱子里干净的卫兵衬衣后,他确信了。xxx又不禁有些无奈,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学会拼写自己编造的名字。”
  卡尔开始冒冷汗了:“前往方晶城的路上,注意到有巨大的阴影掠过头顶,但没能搞清楚那是什么。Xxx抵达之后,发现方晶城内也充满了僵尸,但与小镇里的强度不可同日而语。遭到围攻的他陷入了危机之中,就在此时,一个男人出现,拯救了他。这个男人值得信任,前提是……xxx拼命想要知道之后的内容,在不久的将来,他成功在一具男人的尸体旁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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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耿

第十一章 求生者 不知深浅
  卡尔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虽然按照那本书的指引找到了干净的米色衬衣,但内衣还是得洗了等明天再取。四周已经陷入了漆黑,无力的月光和城内的火光如萤火虫般在夜晚无力地宣示自己的存在。
  书上说方晶城内也有大量僵尸,而且还更加厉害。这让他有些犯难,按照书上所说的去做,大概会遇到危险再被拯救。但那个按照书的指引走到最后的女孩,她的结局不就是死亡吗?
  【就算要死,我也宁愿死于自己的选择。】
  “而且,就算书上说值得信任什么的……”
  世界上不存在无条件的爱,如果一个小孩表现非常糟糕,甚至说极端点,他每天在父亲的午饭里拉屎,那么一定不会被父亲所爱。
  同理,卡尔又怎么可能会相信一个比自己强的人绝对不会伤害自己?他若不像一只品行端正的品种犬一样乖乖听话,对方又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对自己好?而他是非常厌恶这种感觉的,比起拥有暴力的对方,他更憎恨贩卖虚伪笑容的自己,简直就像是最下贱的妓女。
  面对塞内布和伊克丝的时候,因为他处在优势,所以才能平平和和地相处,但若是反过来,不管怎么想象,都只会是有毒的关系。
  “男人是值得信任的,前提是……前提是他是死人。”默默念诵自己得出的结论,卡尔越想越觉得这就是正确答案。他开始考虑学习死灵魔法的可能,先前只觉得带有项圈的奴隶最稳妥,但在见识了僵尸术以后,卡尔对死灵术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不相信“绝对”的概念,没有绝对的爱,亦没有绝对的恨,一切的一切都会改变,一切的一切都会消逝,世界上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但即使如此,他也要活下去,去享受毫无意义的人生。
  【我不会服从预言,相反,我能够利用预言,也能够利用那个男人。如果不能,那就让预言和男人都去死吧。】他抱着这样的确信,合上了眼。
  清晨,耳边响起熟悉的鸟叫。卡尔立刻睁开眼,他发现自己似乎不再觉得这种奇怪的鸟叫讨厌了。之前这种叫声总是打扰他的睡眠,告知他差不多该担心今天震旦士兵会来几次了。但如今手握利刃,怀揣维度石和巨款的他感到自己再次握住了命运的缰绳。
  他其实是一个喜欢睡眠、享受睡眠的人,但他渐渐了解到自己其实更喜欢冒险。
  因为没怎么晒到太阳,贴身衣物仍有点湿,卡尔没管太多,仍然穿上。他坐在床边套上马裤和衬衣,用指尖蘸上一点盐刷牙,清洗好面部之后又整理了一下头发,穿好靴子,戴上手套,别好刀剑,确认背包内容物……做完准备之后,他出于单纯的好玩,将木桶里的水全部倒在了床上。
  默默看着床单被浸透,脏水一点点流向四方,卡尔感叹着:【这个世界上不知道有多少人,直到庸庸碌碌的一生走到终点,也从未见过这幅景象。】
  他背起背包,推门而出。
  一条泥土路蜿蜒着指向东方的方晶城,路面上有很多深深的车辙,道路两旁摆放有石头还堆起了小土坡,大概是用来防止脆弱的道路被大雨给毁坏。右手边是大片田野,左手边不远处则有林地,卡尔想起兽化人,于是稍微往右边靠了靠。
  很快,在烈日晴空下步行的他就又出了一身汗,在心里开导自己:【至少没有晾干的内衣已经不再是问题了。】
  因为身体状况回复了不少,卡尔的心情也好了些,不会再如之前一样总想些负面的东西了。他一边走一边自由自在地思考,一会儿观察不同的车辙,一会儿观察路边的昆虫、小蛇,一会儿一脚踹飞一颗小石头……
  走了数小时后,他发现一道较新的车辙从道路内飞了出去,车体拐向田野的方向,一边轮子则被留在了原地,不远处的田野处有大量蚊蝇在分享被野狗和秃鹫享用后的残躯。
  【说到秃鹫,笔记上写我在即将抵达方晶城时会看到有巨大的阴影掠过头顶来着?】卡尔抬起头望去,没有巨大黑影,倒是有几只大鸟在头顶盘旋。
  “他妈的,碧玺镇那么多尸体还不够你们吃吗?”卡尔摸了摸下巴,猜测僵尸也会袭击鸟类,所以在他们全部坏掉之前鸟儿都还不能安心享用尸骸。
  在沙漠地区,秃鹫、乌鸦会早早盯上那些可能会在不久后的将来死去的动物,所以也经常被认为是不祥和灾厄的象征。
  【真是不长眼,我还要活很久很久呢。】卡尔在心里叹了口气,但同时也冒出了一个想法,运转起基础术式。
  先是风爆术,他朝右方随意释放,螺旋的劲风吹动如海洋般的杂草,一直飞行了大约50米才彻底消散,但卡尔从杂草的受损情况判断有效杀伤距离只有一半左右。然后,他抽出了震旦剑,深深吸气之后一剑斩去,红刃立即飞出,150米内的草全都被切断。
  “那么。”他又一剑挥向头顶的天空,剑刃与飞鸟擦身而过,它们惊叫着四散而去。揉了揉被阳光刺痛的眼睛,卡尔念叨着:“果然瞄准有点困难。”
  不久后,鸟儿们又聚集在了他的头顶。但他没有再出手,现在时间还太早,就算杀掉了,也不可能马上扎营休息,带着一只死鸟只会引来一大堆虫子。
  想到今晚不用吃干粮,也不需要碰运气打猎了,他不免有些开心。
  沿着道路走到黄昏,卡尔选定了一处空地作为扎营地点。
  他随即抽出剑来尝试击落鸟儿,但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反复几次后,红刃成功切断一只鸟的半边翅膀。卡尔顺着掉落轨迹进入田野中找到了乌鸦的尸体。这只通体黑色的鸟算上尾巴有45厘米左右,握在手里还有些沉甸甸的。他掏出匕首割开乌鸦的喉咙,将它倒挂起来放血。
  卡尔在此期间捡来一些树枝和石头,很快就在阴凉处生起火来。他拔掉乌鸦的羽毛,用匕首剃干净,又用水稍微冲洗。他刨开乌鸦的肚子,塞进两片洋葱。又将大蒜、盐和百里香熟练地塞进鸟皮和鸟肉之间,用绳子捆紧翅膀和鸟腿。拿出削好的木棍贯穿乌鸦,架在火焰上就烤了起来。
  卡尔转动木棍,看着鸟肉逐渐变得金黄,油脂滴落到火焰上发出噼啪声,香草和肉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又拿出红酒往鸟身上淋了一些。差不多一个小时后,他取下木棍,开始等待鸟肉冷却。
  【有这样免费的新鲜食材真是好事一桩,但红刃消耗的魔力明显比风爆术高很多,拿来打猎实在是太浪费了。要不还是学学弓术吧,不知道练到什么程度才能射下鸟来?或者有低消耗的远距离魔法也不错……】
  他用手指试了试温度后迫不及待地将乌鸦肉送进嘴里,咬下第一口,香甜的肉汁就在嘴里炸开。乌鸦的口感比他想象中还要好些,至于味道,比起高档酒馆、餐厅里的烤鸡是差一点,但能在野外吃到也可以称得上幸福了。
  钻进铺盖卷里之前,卡尔将手帕打湿擦拭了身体,又往身上抹了一些香精以驱赶蚊虫。根据他的估计,明天无论如何都该抵达方晶城了。真的临近预言实现的日子了,他反而有些紧张,如果前面的都是巧合,明天全部没有实现就好了。他下意识不想去找下一本笔记,但在理智层面又明白,用不用是一回事,但终究是该去找的。而且根据预言,只要注意男性尸体就行,迟早会送到自己手里来的。
  不再有古怪的鸟叫伴随卡尔醒来,他只是注意到了这个事实,并没有任何怀念。
  他借助尚不猛烈的日光麻利地收拾好行囊,在初阳的照耀下再次上路。
  昨天奢侈了一把,但消耗大量魔力捕鸟的事他不会再做了。卡尔转而关注起路边的小蛇,虽然吃不饱,但用来当小菜没什么问题。料理蛇的方法他也略知一二:【记得还有些料理喜欢加几滴蛇毒来着。】
  他想继续抱持散步般的心态,这样就不会让路途过于枯燥,但因为脑子里始终萦绕着预言,始终无法做到。
  在方晶城高耸的城墙之前,卡尔先看见的是城内升腾而起的黑烟,来源于一处被毁的建筑,又或是在集体焚烧尸体?卡尔不得而知,只知道就像乌鸦伴随死亡一样,黑烟伴随着战争,偶尔则代表厨房事故。
  果然,一道阴影疾速掠过卡尔的头顶,他抬头望去,却被眼前的景象给刺痛了神经——那是翼展接近10米,赤红色的无毛蝠翼怪物,同时具有大猩猩、狼和蝙蝠的特征。就大小和威能而言,远不如卡尔所见过的盘云石龙,但石龙具有一种令人心驰神往的美感,眼前的魔物却只是看了一眼就让人又是厌恶又是害怕。
  要拿什么来形容的话,是了,就像是看到一头巨型蟑螂的感觉。
  魔物没有注意到卡尔,又或是根本没有打算去在意,继续朝城内的方向飞去。它的背上乘坐着一名美丽的黑发少女,白皙的面庞下是无情又自信的笑容,美丽与丑陋交织在一起,强烈的错位感让卡尔印象深刻。
  因为天气炎热,又或是因为魔物的性能只有这种程度,没有飞得太高,让卡尔瞥见了她漂亮的深蓝色近乎于紫的眸子。
  “■■■——!”僵尸的喊叫传来,卡尔立刻抽出剑来,却发现那声音已经被粗暴地打断了。
  身披铠甲的持剑死灵,将平民装束的僵尸拽住,动作僵硬却有力。僵尸如同一只被逮住的小鸡,被扔回了城内。
  就卡尔看来那不像是内讧,更像是——牧羊犬和羊的互动。
  【想要大规模控制死灵肯定也要大规模的魔力,所以只控制精锐,放养杂鱼吗。】那些穿铠甲的死灵,加上城墙上能看到的,粗略估计有十五六个,只会更多,不会更少。它们似乎是在把守被炸毁的大门,门前堆放了一些木栅和拒马,但显然这点防御并不足够。
  卡尔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得进去,但就像一个在寒冷冬日即将跃入湖中的人一样,无论犹豫多久似乎都不够鼓足勇气。
  【等等,刚才我看到有骑乘魔兽的少女进入城内。】
  能配得上魔兽的自然不会是什么一般人,高贵之人除了高级的坐骑外,吃的喝的擦屁股的毫无疑问也都是高级的——而他们需要供应之人和服务之人。也就是说下达给这些高级死灵的命令不可能和碧玺镇一样是“杀光所有活物”。
  卡尔吞了口唾沫,他决定尝试一下。如果有不战斗就进入城内的可能,那么不战斗自然是最好的,就算计划失败了,那也不过是回归了最初。
  他弓下身子,尽可能不动声色地靠近城墙到极限距离。然后,他挥动赤剑,抛出红色剑气,魔法斩击命中了某栋建筑物,尘土飞扬,砖石碎裂。
  爆响吸引了死灵们的注意力,但持续不了太久,倘若想强行突破,它们仍能注意到。
  卡尔跑到城门口,然后背对着方晶城大门,学起那些僵尸的声音:“■■■——”,然后,慢步朝城外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好几步,仍然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有点儿担心自己会不会走得太远了,万一身后有人在弯弓搭箭怎么办?他稍微回过头来想瞄一眼——一只枯瘦的手搭上他的胳膊,力量之大如同被铁钳钳住。死灵紧紧抓住他,然后猛地往回一扯,险些让他摔倒,就这样将他扔回了方晶城内部。
  心脏狂跳不止,但卡尔勉力让自己激动的情绪平息下来。他缓缓站起,小心翼翼地朝着东方前进,直到脱离那些死灵的视野范围。与碧玺镇不同,方晶城很大,比维内努姆城还要大,卡尔估计自己要花两三天才能离开这里。
  他警惕着慢慢前行,虽然僵尸们暂时没有攻击他,但若是不小心弄出大动静什么的,依然很危险。不过卡尔可以确信,自己不会再犯之前的错了,经过拐角和僵尸撞个满怀这种事之所以会发生,纯粹是因为自己的状态太差了。
  卡尔一边规避僵尸集群前行,一边注意着男人的尸体,尝试寻找笔记的后续。他不禁开始思考:【也许陷入围攻的原因是我强硬地冲关,如今已经绕开了这道难关,说不定预言已经不会继续出现了。】
  “喂。”有男人的嗓音传来,卡尔闻言立刻停下了脚步,他没有那么天真,不会认为是那个“值得信赖之人”。更大的可能,是占领方晶城的士兵。
  “大人?”双颊深陷的男人位于卡尔的左前方,站在一座小型宅邸的铁栅栏后。他手里拿着一根只剩前半截的长矛,身上穿着松垮破旧的单衣,胸口上挂着一个木制的十字架。他充血的双眼用一种饥渴的眼神看着卡尔,然后视线立刻移动到卡尔背上那鼓鼓胀胀的背包上。
  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个受困于此的平民,在卡尔确认他身份的同时,他似乎也确认了卡尔的身份,谨慎但又有些迫不及待地开口:“您不是幽都或者震旦的士兵,对吧?”
  “是或不是,有什么不同吗?”卡尔不打算正面回答此人的问题。
  “您有食物和水吗?我这里还算结实牢固,不用害怕那些……那些天杀的死灵术造物。”
  “你是本地人?”
  “是的。”
  “好吧,你回答我一些问题,我可以分你一些食物和水。”卡尔向男人靠近,对方将长矛抓得如此之紧,以至于身体微微颤抖。
  “别担心,我没有恶意。”卡尔伸手从兜里掏出一片腌牛肉晃了晃,他将这些肉片放在手边,是想到假如遭遇猛兽可以先分散注意力再攻击,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饥肠辘辘的男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解锁了铁门,招呼卡尔进去。
  他邀请卡尔进入屋内:“请进,其实这里不光我一人,还……”被卡尔举起手打断:“我就不进去了。”
  【我最不想知道的就是这里还有多少人,我没有能力救你们,我搭上自己的命去救伊克丝了,这难道还不够吗?无论幽都还是震旦应该都对死城没有兴趣,只要这些人能发挥作用,何必屠杀呢?】
  卡尔走向被烟熏黑了大半的凉亭,将包放在桌上,掏出分门别类装好的食物——鹰嘴豆、培根、干牛肉、胡萝卜和腌菜。老实说,他并不喜欢这些或干涩或咸死人的食物,但旅行必须要考虑到轻便和易于保存。好吃的奶酪,他并没有拿出来。
  他将食物分成一大一小两份,小的那份装回袋子里,将多的那一半指给男人。
  他能看出男人不怎么满意:“怎么?”
  “不,大人,我很感激,但只有这点吗?”
  卡尔没有生气,只是有些奇怪,但男人已经被他的沉默吓到了:“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关系。”卡尔将水袋递给他,他拿到之后立刻条件反射般地拔开塞子,但又插了回去。
  大概猜到情况的卡尔,一屁股在石凳上坐下,亮了亮腰间的武器:“我有一定的实力,你可以和我一起去找食物和水,我会送你回来。”
  男人瞪大了眼睛:“您说真的?我……”
  “我保护你所要求的回报就是,你带我去找坐骑。你先把食物和水拿进去交给其他人吧,顺便可以问问他们知不知道好去处。记得说清楚,我们要找的食物也只能是这类干粮,鲜肉之类的恐怕早就坏掉了。”
  “大人您是要出城离开吗?”
  “不是。”卡尔斩钉截铁地否定,也示意不想再继续聊下去了。男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没有往心里去,抱着食物和水就进屋了。
  【我不可能帮他们离开的,哪边的城门肯定都有大量守卫,我能突围都谢天谢地了。】卡尔发现自己之所以如此抗拒,可能是因为在后悔自己帮助了伊克丝,导致自己沦落到如此危险的境地。明明伊克丝什么错也没有,自己难得做出了值得称许的行为,却控制不住地后悔。
  他冷笑一声:【真是不像话的男人。】
  很快,男人回来了,他背上背了好几个大包,手里握着那根断矛:“大人,我准备好了,马厩的位置我也问到了好几个。对了,还没请教大人的名字?”
  “叫我卡尔就行,你呢?”
  “我是沃尔特。”
  卡尔点点头,示意沃尔特跟上自己,然后推开了栅栏门。
  卡尔已经习惯于穿行在僵尸群中了,而且身边多了一个唯唯诺诺胆战心惊的人以后,反而激发了他的信心和表演欲:“只要不制造太大的噪音,僵尸其实不会……”
  正欲说明,三头僵尸就注意到二人,奔驰而来,似乎因为身体的缺损和僵硬,它们的姿势看起来颇为滑稽,还有一头被自己的脚绊倒。但是,本以为是安全的距离却立刻遭到攻击,让卡尔有些疑惑。
  不过僵尸们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他一剑削掉第一人的脑袋,将他尚未倒下的身体踢向第二人,然后一剑过去,将两头僵尸一起解决。
  “大人……”
  “快走。”因为事态超出了他的控制,卡尔变得有些急躁。
  之后,他变得更加小心,尽力保持和僵尸有一条街的距离,一点点朝男人所说的富商庄园靠近。但还是有时候避无可避,必须与僵尸们作战。在战斗中,他的喉咙被打中,虽然没有大碍,似乎也没有内出血,但确实很疼,也让他更加清醒,愈加觉得搭理沃尔特是个坏决定。
  不知道是这些僵尸不同寻常,还是法师改变了命令,又或者沃尔特是容易吸引僵尸的体质……总之,卡尔不认为他会送沃尔特回到藏身点了。
  “到了,大人,真的很谢谢你。”沃尔特指向街道对面的白色宅邸,这里让他想起维内努姆的宫殿,但在规模上还是比不了。
  卡尔无言地破坏门锁:“快点。”
  进入花园,确认没有人之后,卡尔用绳子重新捆紧大门,跟在沃尔特的身后,从正门进入。屋内一片狼藉,大多数装饰品都被带走了,但二人本也不是为此而来的。卡尔看了一眼楼梯上方,花了一秒钟想象会不会有贵族小姐躲在房间里,但也只是一闪念罢了。
  他们在豪宅的右侧找到餐厅,然后很快顺藤摸瓜找到了厨房,食物还绰绰有余,看来佣人和主人逃跑的时候都没有考虑它们。在沃尔特搜刮食物和酒的同时,卡尔也补足了自己的部分。
  随即,二人从后门离开,前往马厩,结果除了一匹死马以外什么都没有被留下。
  【这也难怪,能骑马谁会选择徒步逃走?】
  比起宅邸,还是养马场或者卖场这类马多人少的地点可能性更大。城内不太可能有养马场,但租过马的卡尔可以肯定当时市集上有很多马匹。
  得到食物和水的沃尔特显得很兴奋,走在街道上不再像之前那样畏缩,话匣子也打开了。
  卡尔却毫无兴致,虽然他知道在宅邸没有找到马很正常,但就是觉得失望。他甚至开始怀疑沃尔特会不会想尽快回到据点,所以觉得带卡尔随便逛逛就宣告失败。
  【或者一开始说打听了哪里有马就是骗人的?】
  “大人,小心!”
  沃尔特的提醒将他拉回现实,卡尔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注意到那是一支持械僵尸小队。
  它们先前没有袭击自己,那么此刻也……
  一箭破空而来,在沃尔特的脚边迸发出火花,然后弹飞。卡尔瞪大了眼睛:“跑!”吩咐沃尔特逃跑,自己则朝僵尸的方向逼近。
  【我没猜错的话,这些僵尸对我没有多大的兴趣。之前在碧玺镇也是直到正面撞上前没有遇到任何危险,后面开打大概也是因为靠得实在太近了。正好可以借此机会甩掉沃尔特,我假装拖延时间,实际上慢悠悠从它们身前借个过就行了。】
  三个持剑的僵尸朝前方走来,两个持弓僵尸则挽弓搭箭,它们在瞄准沃尔特……吗?对方是僵尸,卡尔分不清它们的视线,甚至不知道它们是不是靠视力瞄准的。
  刚才的一箭只差一点点就射中沃尔特的腿,至少证明它们的技术不糟,而自己现在距离它们很近……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自己中箭,就算没有被一击毙命,但双腿或者内脏受伤的话,基本也就宣告死亡了。
  【我敢赌吗?】
  飞舞的红刃将一只僵尸拉弓的手和上身一起斩断,旋风命中另一只,将它震翻在地。卡尔的攻击当然引起了另外三只的注意,它们立刻加快了速度,举剑冲了过来。
  他举起剑,想起之前被一只普通僵尸给命中的瞬间,不知道刚才的响动吸引了多少僵尸,不知道会不会有幽都的士兵、法师发现自己……越想,他的呼吸就变得越急促。
  【不行,它们三只靠的太近了,我无法同时招架三人,必须先用魔法——】
  旋风没能在卡尔举起的手掌中成形,魔力溃散了,它们伴随着一阵若有似无的哀嚎,化为寒冷的微风吹过卡尔的身边,他浑身一阵颤抖。
  一剑劈来,他慌忙闪躲,跌倒在地,举剑横扫,红色气刃斩断攻击者的双足,它立即倒地。
  另一只僵尸立刻补上攻击,卡尔无处可躲,举剑迎击,震旦剑击碎了对方的武器,飞溅的碎片割伤了卡尔的左臂。
  他想斩断这只僵尸的脑袋,却被第三只的攻击打断,他用力翻身躲开下砸,爬起来的瞬间却看见对方又是迎头一击,他已经来不及回击,只是将剑举在面前格挡,被重击打得虎口开裂。他用左手抽出长刀,劈中对方的腰部,然后一脚蹬在刀背上,将它踹倒。
  卡尔猛地挥剑攻击最后一头僵尸,对方虽然赤手空拳,但还是迎面而来,他削断了僵尸的脑袋,自己的胸口则吃了一拳,他一阵干呕,咳出点血丝,眼前有一瞬间变成纯黑。这些僵尸的力气很大他是知道的,刚才的一击打得他呼吸紊乱,手脚发麻。
  卡尔半跪在地上,想着必须要快点逃走,身体却不听使唤,像是故意演戏一样做着慢动作。他看到街头巷尾出现另外的亡灵小队,嘴里满是铁锈味,咬紧了牙关,打算一往无前地朝东方冲刺,无限使用红刃杀出一条血路。
  就在此时,一根投矛伴随着破空声飞来,上面还插着一只僵尸,直直撞在了墙壁上。
  “你还站得起来吗?”一个褐色头发的高大战士站在沃尔特身边,向卡尔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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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耿

第十二章 求生者 正直之心
  死之世界,损坏的门窗,破碎的玻璃,溅血的庭院,到处都是分尸的现场。烈日如烤炉,街道如烤架,整个城市都在释放着死亡的恶臭。
  尚在活动的死人,不再活动的死人,尚在活动的活人……卡尔在颠簸中麻木地望着他们,不觉得有什么不同。污秽不堪的丑陋生物,要不断承受着违背本性的痛苦,被加诸名为理性的枷锁,也许死亡亦是一种解脱。
  虽然扮演过几次英雄,但那不过是一种模仿,一种游戏。现在回想起来便一阵阵作呕,就像是喝酒之后的宿醉,自己也许的确是醉了吧。
  卡尔已经夺走过不少生命,他自认没有胜过那些人太多,之所以能够轻松取胜,大概是由于他没有特别畏惧死亡,这是因为没有活着的实感。他的人生就像是一场幻梦,有谁会在即将醒来的朦胧中陷入恐慌呢?
  他一直处在一种游刃有余的错位感中,断定人生没有意义。意义是一种认为自己有不得不做之事的自觉,而卡尔并没有那种紧迫感。
  卡尔被战士扛在肩膀上,不断奔驰,身边的风景迅速朝后方退去,不着边际地思考着——【他的脚程远胜于我。若是他能像马儿一样被一颗苹果或一块方糖收买,从此驮着我亡命天涯就好了。】在第一次魔法失误之后卡尔又赶忙使用了第二次,虽然风爆术轰飞了迎面而来的僵尸,但卡尔也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般倒地。
  高大的战士带着他来到了一处庄园内,大门镶满铁钉,里面有两根铁制门栓,插门栓的洞在地面上,门上则有金属托架。
  男人拿走了卡尔的背包和武器,将他安置在一张床上,床上有跳蚤,他艰难地伸手挠痒,感到浑身无力。
  男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蔬菜粥回来了,他已经摘掉了头盔和铠甲:“我借用了一些你的萝卜。”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他扶着卡尔坐起来,卡尔勉强喝了点粥,然后将碗推开:“我是卡尔,你是什么人?”
  “我是雷诺,原本在方晶城的治安队内服役。”
  “我没在守城战时看到你。”卡尔发觉自己话中带刺。
  “那时我不在城内,我在清泉领。”男人没有介意他的语气,反而变得有些沮丧:“就算我在,恐怕也没有什么用。我听说一天之内就陷落了?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有大量震旦的间谍,或者说刺客?潜入了城内,解除了防御结界。”
  “是吗。”雷诺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用他蓝色的眸子盯着卡尔:“不说这个了,你是怎么活下来的?附近还有其他活人吗?”
  “我逃到了碧玺镇,受到当地居民搭救,但之后那里也陷落了。这里不清楚,但碧玺镇内不太可能还有活人了。”他试着运转基础术式,浑身像是被针扎般刺痛,让他赶忙停下,出了一身冷汗。
  “说起活人,沃尔特呢?”
  “很遗憾,他没能撑到这里。等你恢复一点了我就去回收他的遗体。”
  卡尔点点头:“没那个必要,我和他不怎么熟,就算拿给我那种东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是吗?看来是我判断失误了,他遇到我之后哭着求我救你……”
  看着雷诺眨了眨他那大大的眼睛,卡尔感到有点想吐:“有这么夸张吗?”
  “当时的确是生死存亡之刻。”
  卡尔叹了口气:“虽然碧玺镇的确没有活人了,但方晶城内还有,在西侧城门的不远处……我不太能描述清楚,但如果能到那里去的话,我应该可以找到。住在那里的大概是沃尔特的亲人之类的。”
  “太好了!”雷诺搂住卡尔的肩,他的大手温暖而有力,晃了晃卡尔的身体,能让人感受到他的确非常高兴:“等你恢复一点了我们就出发。”
  “你为什么要来到方晶城?”这次轮到卡尔发问了。
  “我和我弟弟出生于……”
  “我问的不是这个,城破之时你在外地对吧?为什么要进入这个危险的地方?”
  “为了拯救尽可能多的人。”
  【你他妈算老几啊?】卡尔忍住了没有说出来,但他的不屑还是反映在了脸上,为了避免惹怒雷诺,他别过了脸去。
  “我看到你当时有在使用魔法,但还不是很熟练的样子。”雷诺掏出一块维度石:“我们把那些人救过来之后,有空的话,需要我教你一些吗?”
  比起自己的自尊,对力量的渴求还是占了上风,卡尔也挤出一个难看的和善微笑:“好啊。”
  他一直休息到黄昏,身体的麻痹感才消失。在告知雷诺后,对方当即准备出发。
  “等等,在出发前我有两个问题。”在得到对方的答复后,卡尔继续说道:“第一,救出人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如果他们的地方没有更坚固安全,就带他们回到这里。幽都的军势应该会在一周内撤离,两军的对垒在升级之前就已经被摆上了谈判桌,方晶城及其周边最后会回到中立特区的状态。”雷诺一边背上五根长矛,一边回答。
  “不清楚这些死灵法师在忙些什么,总之,他们把守着所有出入口。但只要不是想进出城,就不会遭遇大规模的攻击。你能进城,可以说真的是运气很好了。”他只穿上了胸铠、钢靴,一方面是因为没有人帮忙穿起来非常困难,一方面是对付僵尸也不需要特别周全的防御。他本想将铠甲交给卡尔,却被以不合身为由拒绝了,于是仅仅把护手分给了他。
  卡尔在心中咀嚼他所说的话:“第二,你大概有多强的战斗能力?我没有概念的话,遇到各种状况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闻言,雷诺又笑了,不知怎的,这家伙总是一副挺开心的样子:“你很聪明。这么说吧,我是因为想节省魔力才避开那些僵尸的,只要还在巷战规模,来多少僵尸对我来说都没关系。唯一的问题是,我宰杀僵尸的速度不够快,没有大范围攻击的能力,不然沃尔特也不至于死掉。”
  卡尔点点头:“知道这么多就足够了,我们走吧。”
  “那个,卡尔,听着。”听到自己被呼唤,他回过头,雷诺有些紧张地搓了搓自己的手:“我很高兴你愿意为了沃尔特的家人行动。”
  “我只是不想欠他人情。”卡尔总觉得雷诺此人有些古怪,但转念想想,所谓的“正常人”又真的存在吗?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在这里那里有点毛病。
  二人在街道上行走,太阳将所有的一切染为红色和橙色,像是被揍了之后逐渐变乌黑的天际已经能看到月亮的轮廓。
  路途的前半段由雷诺带路,他们沿着雷诺口中“相对安全的路线”不断前行,但仍然会时不时遇上僵尸,卡尔发现与雷诺走在一起,自己也会失去躲避僵尸的能力,又或者这种能力从一开始就只是一种错觉。
  不过雷诺的确很强,他挥舞着自己的手半剑,像是做运动般将僵尸们一个个撂倒。当卡尔被一只僵尸近身,准备使用魔法之际,他投出长剑,利用惯性将敌人甩飞,转身一拳将另一只的脑袋砸到了胸腔里。
  因为他的长相、气质不如银甲战士,装备也明显比不过,所以卡尔认为他的实力自然也要次一些。但雷诺所拥有的很显然也不是凡人领域的暴力,如果是他的话,要想徒手战胜鳄鱼、狮子也不无可能。
  大多数情况下,卡尔也不需要他的照顾,二人很轻松就抵达了西侧城门附近。接下来换卡尔带路,他凭着记忆搜寻,没有废太大功夫就成功找到了。
  屋内是一个害了病的虚弱女人和一个尚在哺乳期的女婴,卡尔只消看一眼就知道她们的命运早已注定,屋内弥漫着血和尿的味道,还有死亡的臭味。
  女人的眼圈发红,面色则苍白得渗人,口鼻里流出的脏血被擦花抹在脸上,像是化了小丑妆,双颊深陷,骨头突出。她看到卡尔和雷诺,仿佛看到了救星:“求你们……”
  卡尔站在一边担忧她的病是否会传染,雷诺则走过去一把握住她的手:“我们是来救你的,有很多食物,你能吞下干粮吗?为了孩子,你也得坚持下去。”当女人吃了点豆子,又喝了点红酒,总算有力气说出自己的名字“罗米娜”,小孩则叫“莎拉”。
  雷诺将她抱起来,卡尔看到她的睡裙和床单上都沾有不少血液,估计是月经,微小的黑色虫子在上面爬来爬去。
  卡尔没有兴趣去搭救必死之人,但他知道有雷诺在的话食物是充足的,那么稍微浪费一点也无所谓,所以也没有打算对他人的兴趣爱好指手画脚。
  雷诺将罗米娜用床单捆在自己背上,卡尔则负责把小孩装进竹篮里带走。
  罗米娜当天哭了两次,一次是因为吃上了热腾腾的炖菜,一次是得知丈夫沃尔特的死讯。
  沃尔特家里的存粮并不多,由于僵尸的缘故也根本无法离开太远,所以依靠丈夫捡尸体维持生命。卡尔认为是腐烂的尸体让罗米娜生病,她则认为是造物主降下的惩罚,他没有争辩的意思。【倘若造物主真的存在,他也是一个会容许屠城事件发生的家伙,相比之下吃点尸体也没什么关系吧?】
  卡尔虽然不赞同这些十字教徒,他自认无法向任何人保持无条件的忠诚或信仰,但他却有些尊重这些坚定的人,他们或许非常愚蠢低智,但卡尔能从他们身上看到美,他并不讨厌人主动为自己加上枷锁。
  两人搭手为罗米娜擦干净身体,她的身体状况虽然很糟,但仍有着女人的身体。健康时,她应该也算个美人。【想来也是,能住大宅子的沃尔特必然不会是什么穷人。】
  当雷诺去扔掉血衣并找干净衣物的时候,卡尔则负责喂她吃饭。罗米娜恢复了一点元气,她看着脏水盆子里的倒影,不知道是在卡尔说还是对自己说:“你知道,以前有很多人抢破头想和我做爱。”
  卡尔像是吃了苍蝇般不快:“我不怀疑。”但转念一想:【不知道雷诺那种假正经的家伙,做爱的时候会不会说脏话。】
  “我当时就透过窗户看到了你,没想到你竟然还会回过头来救我。” 罗米娜沉默了一会儿,在这过程中时不时偷瞄卡尔,最后终于开了口:“你想和我做吗?”
  “等你好起来再说吧。”他耐着性子回答。
  “是因为我的病吗?还是因为沃尔特?或是因为孩子?”
  “因为病,不知道会不会传染。而且如果做到一半你死了,雷诺说不定会认为是我害死了你,然后把我也揍下地狱来陪你。”
  罗米娜笑了:“那好像也不坏。你知道,像沃尔特或者雷诺那样的人,造物主保佑他们,但是,他们永远不会说出如你一般的话。”然后,她用手招呼卡尔凑近一些,对他耳语:“莎拉很可能不是沃尔特的孩子。”说完,有气无力地露出调皮的笑容:“我不是说了吗?造物主会惩罚我的,通奸可是重罪。”
  卡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言语。
  罗米娜的病情很快加重,她死前,雷诺坐在床边同她说话,卡尔则站在门口旁观,她在高烧中不断重复着:“向我保证……”她迟迟不愿死去,直到卡尔认为这出戏码已经不再感人,于是有些不耐烦地走上前欺骗她说孩子能活下来,她这才呢喃了一句什么,垂下头死了。
  当雷诺再次抱起女人的时候,卡尔注意到她的裙子上又有血迹,但还是想不出那可能是什么疾病,只知道床单和被子都必须要烧掉。
  女儿的情况比母亲好,不过之后就难说了,因为没有奶可以给她喝。二人分头在周边寻找之后的确找到了一些牛奶和骆驼奶,但无一例外都馊掉了。不过卡尔倒没有很失落,因为他替自己找到了一对漂亮的银色手甲,还发现自己独身一人时的确不怎么会引起僵尸的注意。
  说实话,因为这孩子非常吵闹,卡尔也完全不知道她有什么用,以后怎么办,甚至希望她干脆早点死掉算了。但雷诺一天到晚为此发愁,自然也没有那个闲情逸致教他魔法。所以卡尔不得不想出了两种办法,一种是将鹰嘴豆用啤酒泡涨后磨碎过滤再煮成没有杂质的汤汁喂食。另一种办法则是因为豆子存量不足而诞生的,其实说起来也很简单,就是他和雷诺将食物嚼碎之后喂给孩子。
  大概是在卡尔面前产生了劣等感,雷诺在了解到这些方法之后虽然有惊喜,但似乎也有些落寞。卡尔担心他会对自己不利,于是决定此后更加小心,不要触到他的逆鳞,不再出风头。
  解决了这个问题之后,魔法学习终于提上了日程,他们二人现在最多的就是时间。雷诺首先传授的便是当初救下卡尔时所使用的“结晶之矛”。然后是能轻易化解风爆术的“高级魔法护盾”和一个卡尔认为相当神奇却用处不大的魔法——“赋水清音”,这个魔法能让施术者借由手指吸取或排出液体。
  在卡尔的努力锻炼下,很快掌握了这几个新魔法,雷诺也提点了他基础术式的一些窍门,虽然他本人也不是个高超的法师,但仍然比自学的卡尔了解更多捷径。
  接下来的三天里,几乎都是雷诺在照顾莎拉,卡尔在练习魔法的间隙也会时不时过去看一眼,但单纯是为了保持自己在雷诺心目中的形象。他对孩子会翻身了,会咿咿吖吖了,诸如此类的事都毫无兴趣,不过在兴奋的雷诺面前时姑且会挂上假笑伪装一下。
  这天夜里,按照卡尔的要求,背着莎拉的雷诺将自己会的全部魔法写了一张清单拿到卡尔的房间,他还顺便拿了一瓶红酒和两个玻璃杯,将有豁口的那一个留给了自己。
  “还有几个中位魔法,不错诶。”坐在书桌前的卡尔掩藏不住笑意,正准备说什么,但吸了一口气,话锋一转:“我们的维度石还是省着点的好,最近稍微练习得有些太多了。”雷诺将所有的维度石都交给了卡尔,他认为由卡尔来管理更好。
  雷诺轻拍着莎拉,点头回应:“我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中位魔法学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也许你可以先学不那么耗魔的,到可以练习的程度。”他指了指纸单上两个勾画出来的魔法,卡尔仔细看了看,还是认不出来:“这两个是?”
  “力碎群山和剑劈江河,你之前提过我一拳打爆僵尸脑子的事对吧?用了力碎群山的话,你应该也能做到。这两个魔法一个是右手握住左手强化施法能力,一个是左手握住右手强化力量。”
  “嚯,这倒是很方便。”卡尔摩挲着下巴上微微长出的胡须。
  大概因为一直没有闲聊过吧,房内陷入了一片沉默中,卡尔有些不舒服,于是起身给两人倒上酒,雷诺说了声谢谢,就又安静下来。
  卡尔没想到自己会有希望莎拉哭几声的一天,他抿了一口酒:“所以,雷诺,你告诉了我你为什么回到方晶城,不妨说说当初为什么离开?”
  “……”雷诺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一样垂下眼睛。
  “不想说也没关系。”
  “不,我想告诉你。”他反复舔着自己的嘴唇,好像那里有一块砂糖,又喝了一口酒:“你应该还记得我是治安队的人吧?我的实力还算不错,拜其所赐,也有了个一官半职,但由于性格之类的,总之,处于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我和同僚们也有些疏远,虽然他们嘴巴上说没有这回事,但聚会通常不会叫我,我一说话,气氛也会变得有些……”
  “正直的人的确会被排挤。”卡尔如实说出想法,但那并不是他的全部想法:【很多人因为正直是装出来的,所以才会格外用力。】
  雷诺的脸色逐渐发白:“我的上司,是我唯一的……朋友,他不介意我对正义的追求。我……我有一天发现他……他挪用了钱款。于是,我揭发了他。”
  卡尔在心里咋舌:【我永远不会揭发我的朋友。】
  【但我会不会为了帮朋友掩盖而杀人呢?】他一边思考一边喝了口酒,又为两人斟满:“然后呢?”
  “谢谢。然后,然后他被处决了。”雷诺将酒杯靠近嘴唇,又拿开,放在桌上,捏了捏自己的内眼角,眼中已经泛起了泪光。
  “我认为你是错的,但事到如今已经无可奈何了。”卡尔淡淡地说。
  “的确,我错得很离谱。”雷诺抬起头,身体颤抖不已:“他是个聪明人,可能和你不相上下,我根本不可能发现他挪用钱款的。他之所以暴露,是因为那钱不是他为了自己而偷的,他用来接济因兽王骚乱而流离失所的难民了。”
  莎拉不合时宜地醒来了,开始哇哇大哭,雷诺慌忙站起来,不断道歉:“对不起,我吵醒你了吧?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他最后已经口不能言,将额头贴在女婴的身上,自己也泪流不止。
  “我去给她热一热豆汤。”卡尔拍拍他的肩膀。
  “对不起,谢谢你。”
  等到孩子再次睡去,雷诺也平静下来了:“抱歉,你肯定觉得我很烦吧。”
  “不不,说出来挺好的。”卡尔摆了摆手。
  “我还有事不得不告诉你。”雷诺的喉头动了动:“沃尔特,他当时只是求我救他而已,我随口问了句还有没有其他人,他否认得太用力太激动了,我才因此发现了你。”
  卡尔想说些什么,但搜肠刮肚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说一个死人的坏话又有何意义呢?我自己不也清楚的吗?我和他根本不熟。】他揪住自己的衣领:【你这没出息的混蛋,竟然还有些失落,换了你,你会救他吗?】
  “我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还想着教育你向善,很恶心对吧?”雷诺试探性地问,眼中充满了企盼,如果卡尔说他确实恶心,恐怕又要哭出来。
  “没有的事,你有你的考量,但我还是感谢你说出来了。不然一直对他抱有一丝感激的我,也太可怜了。”
  “卡尔,我绝不想再犯类似的错误了。”雷诺认真地看向卡尔的眼睛,这让他有些不自在:“所以,你有了什么想法,不要瞒着我好吗?我保证会听你的。”
  卡尔眼珠转动,他看向摇曳的烛火,又看向面前的男人,心中的一部分有些软化了:“好。”
  “谢谢你。”雷诺激动的样子让卡尔联想到在街上见过的撒欢的大狗:“你能给我讲讲你的事吗?我很想了解你!”
  卡尔有些不自在地一笑,他摸了摸自己的胡茬:“我啊……是了,从哪里开始呢,就从我从一间地下室的石床上醒来开始吧。”
  卡尔在讲述时,看着雷诺那变化丰富,或晴或雨的表情,不由得思考自己是不是有讲故事的天赋:“……所以我猜自己可能是蛇王卡幽马路斯的侍卫、影武者或者亲戚,毕竟眼睛都一样是紫色。但我已经不怎么纠结了,我就是我,仅此而已,我绝不会成为别的任何人。他们做过的善与恶都与我无关。”
  “啊……嗯。”雷诺的眼神变得有些呆滞,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你有点困了是吗?剩下的故事就留到以后吧。”
  卡尔凑近去看他,把雷诺吓得猛朝后仰躺,那夸张的动作就像卡尔要抢孩子似的。
  “呃,好!那我先走了。”
  卡尔感觉自己喝得有些多了,话比往常要多,这让他觉得有些不快,他喜欢将自己完全置于自己的控制下。酒喝多了的状态,让他不由得联想起被卡瓦丝下药的时候,又顺着想起了她年轻美好的胴体,与自己父亲罪恶的关系……卡尔的下体传来一阵热流。
  【管他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吹灭了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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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耿

第十三章 求生者 易碎勿碰
  卡尔知道雷诺把自己当成那个上司的替身,他在寻求救赎。但他不在乎,这对卡尔来说是无关痛痒的小事,诚然,他鄙视无法控制自我,在他人身上追求认同感的雷诺,可他也的确享受这种感觉。
  虽然幽都军队似乎会待得比雷诺预计的更久,但他们已经找到了取水的办法,食物也算充足,甚至还找到几只母鸡,每天都有鸡蛋吃。不过维度石倒是得省着点用了,卡尔因此很少再直接练习魔法,转而练习剑术。每隔一天就由雷诺出门打水,这时候卡尔就提着莎拉练臂力,但他渐渐发现只要舞剑的动作大一点,时不时打碎点什么,莎拉就不会感到无聊。
  每天晚上,他们俩都坐在卡尔的房间里喝酒聊天。卡尔终于又有了一个知道自己秘密的人,说话做事前不需要再谨慎思考了。雷诺对他既有投射而来的歉意,又有发自内心的尊敬,这让他变得对卡尔言听计从。
  又一个打水的日子,卡尔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练剑,莎拉坐在一边的藤椅上观看。大门被敲响,同时传来雷诺的嗓音。
  【今天还挺晚。】
  卡尔劈出最后一剑,向小小的观众行了夸张的谢幕礼,然后拿起桌上的毛巾,一边擦脸一边沿着石子小路走过去开门。
  铁门背后的雷诺手中没有水桶,相反,他抱着一个女人。
  “卡尔,这是希娜蕊,她居然就一直躲在西边的红色别墅里。她吃光了食物,决定铤而走险出门,不巧吸引了僵尸们的注意,而我正好路过。”雷诺兴奋地说着,几滴口水从他的口中飞出,卡尔能明白他是发自内心地高兴。
  女人约莫二十岁,有着黑色的长发和蓝色的眼珠,看起来有些虚弱,被高大的雷诺抱在怀中显得更加瘦小,她无力地笑了笑,冲卡尔轻轻挥手。
  他们将希娜蕊安置在一处空房内,给她喝了点水,女人恢复了一些元气。她道谢之后,开始向二人讲述自己的经历——一个商人之女是如何独自捱过这段艰难时期的。
  她是个漂亮女孩,透着聪慧的面容,高雅而无可挑剔的举止、出身和教养都宛如千金大小姐的气质。卡尔并不介意是否会多一张嘴养活,即使再来五六个人,他认为资源也是足够的,但当雷诺主动提出要带女孩四处逛逛时,他本能地产生了反感。
  “真是个不错的主意,但也许你可以先把水桶拿回来?因为我们只有一个。”卡尔挑了挑眉毛。
  雷诺看了卡尔一眼,然后又立刻垂下眼去:“你说的对,我很抱歉。”
  等到雷诺离开后,希娜蕊开口了:“也许这期间你可以带我逛逛?我想知道我能帮着做些什么。”卡尔想不到拒绝的理由,于是抱起莎拉,带着她将整个庄园逛了一圈,简单介绍了每个房间的作用。
  “那几间是卧室,你可以去看着选一间,二楼的主卧我在用。”
  “所以,你是这支队伍的领袖?”希娜蕊若有所思地发问。
  “我们分工合作,我不是负责发号施令,而是负责统筹安排,仅此而已,没有什么老大老二。”
  “我父亲是和兄弟们一起经营的,他也说过类似的话,但实际上……”
  卡尔有些不耐烦,他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我相信帝国的皇帝也和我一样会说‘早上好’、‘谢谢’和‘操’,但我们并没有什么共同点。你是个心理学家什么的吗?”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不认为这样有什么不好的,只是想搞清楚……我刚才说我是商人之女,其实我只说了一半。”希娜蕊侧过身子,双手环在胸口:“我是被收养的,以前生活在贫民街,从未见过生父,母亲也在我十岁那年病死了。寄人篱下的时候,首先要搞清楚的就是等级关系。”
  卡尔联想到自己怀揣恐惧生存的那段时光,不由得叹了口气:“你不用害怕我,我不会伤害你。”
  “嗯。”她好像应了一声,但微不可闻。
  之后,希娜蕊执意下厨,让吃惯了乱炖的二人难得享了次口福,卡尔一边吃,一边就料理方面问了希娜蕊一大堆问题。虽然自己其实比起野蛮人来,只是多放点调味料而已,但当他和希娜蕊聊起来的时候,感觉自己也仿佛一个知名大厨。
  当天晚上,雷诺和往常一样带着酒来了:“希娜蕊在照顾莎拉。”
  “是吗?”
  “那个,”雷诺站了起来,然后又坐下:“听我说。”
  卡尔知道他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想说,但他短时间内想不到能是因为什么,便只是默默等待。
  “我认为希娜蕊小姐喜欢你。”
  “啊?我们今天才初次见面,互相之间完全不了解,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卡尔认为希娜蕊不会在这种时候危险、紧迫的时候去想什么恋爱。
  “那你呢,你对她是否?”雷诺支支吾吾地说着,就算用手挥来舞去,也没能对说明起到任何帮助。
  “我们之前讨论过爱情,我追求的是完美的爱。希娜蕊漂亮又聪明,但世界上漂亮又聪明的人很多很多,我不是非得喜欢她们中的每一个。”
  “那你觉得,如果我,我有机会吗?”
  “搞了半天,原来是这么回事。”
  “你知道,如果你喜欢她,我可以从今以后都不接近她十米之内。所以我得先问清楚,我考虑到仅仅提出我也喜欢她,你就会心存芥蒂。”雷诺斩钉截铁地说。
  卡尔笑了笑:“倒也不必如此。”
  他看到对方的表情稍微有点失望,似乎并不想将此事单纯一笑带过。于是,卡尔放下酒杯,坐得靠前了些:“你如果想去做,可以去做,但我觉得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在危机中燃起的爱情,又能持续多久呢?而且你远比她强大太多,她可能会因为害怕被抛弃甚至遭受暴力而屈从于你。”
  “我怎么可能……”雷诺有点生气。
  “这就回到我一开始的那句话了,因为相互之间根本不了解。换了我是她,就可能理解成你是在隐晦地胁迫她。”
  雷诺微微点头,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我去看看莎拉的情况。”
  卡尔起身收拾酒杯酒瓶,清洗杯子时,听到二人谈笑的声音,心里有些不快,不免有些自我怀疑:【我这是怎么了?我喜欢希娜蕊吗?她的确不错,但我肯定没有那种非她不可的感觉。那又是怎么回事?我不要,但别人也不能要?还是说单纯看不惯任何人幸福吗?】他回忆起伊克丝,自己对她也是类似的情感,不免觉得有些抱歉。
  第二天醒来时,卡尔发现雷诺和希娜蕊不见了,他在卧室门缝下发现了一张纸条,说他们出门去了。卡尔的心中带着淡淡的怨恨,将莎拉绑在身上准备午餐,但中午二人并没有回来,看着那一锅逐渐变冷的炖菜,卡尔惊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可悲了。
  他尝试练剑转移注意力,但总是克制不住去想希娜蕊和雷诺的事。
  刚开始日落的时候,大门被敲响了,他刻意等了一会儿才去开门,发现雷诺的侧腹染血。
  “这是怎么弄的?”卡尔一边扶他躺下一边发问。
  “和僵尸战斗的时候,稍微走神了……”雷诺笑了笑:“真没什么大问题。”
  还好,伤势的确如他所说,并不严重,二人一起替他进行了简单的包扎。雷诺虽然执意想证明自己没问题,但还是被说服,躺在床上照顾莎拉。
  “那我去准备晚餐。”希娜蕊说。
  想到自己的那锅炖菜,卡尔也立刻站起身:“我还有些问题想请教,正好。”他抢在她前面跑到厨房,将锅清空。
  希娜蕊熟练地用鸡蛋和黄油制作泡芙皮,加上干杏子、草莓和碎胡桃,放入奶酪再烤制,同时还制作了一只烤鸡,远比卡尔在路边烤的乌鸦要专业许多。
  “所以,你们今天是去做什么了?”卡尔转动着烤架,试探着开口。
  “我昨天看到医疗用品有些不够了……我们在搜集了资源之后,还去了一趟我家,我养父的尸体还在那里,我不想他……任由蛆虫啃食。还有,这个。”她拿出一本书:“这是父亲的收藏,上面有关于帝国的信息,我……我想你可能会想要。”
  “是吗。”
  “谢谢你,我以为你会斥责我的。”
  “何出此言?”
  “因为……”希娜蕊先垂下眼睛,又再次抬起,眼眶泛红,珠泪欲滴,“我害得雷诺受伤了。而且……你讨厌我呀。”
  卡尔一惊,要掩饰自己的动摇并不容易:“我怎么会讨厌你?”
  “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你对我打破你们平静的生活感到不满,也许还有别的缘故。只是我确实感觉到,你躲着我,讨厌我。”
  “你想太多了,没这回事。”卡尔摇摇头。
  “真的吗?我能相信你这句话吗?”她向他靠近一步,像是在索吻。
  “我没有理由讨厌你啊。看看你做的这些美食。”
  “哦。”希娜蕊闭上眼睛,仿佛由衷感到安心般舒了一口气。甜美的香味瞬间麻痹了卡尔的神经。她睁开眼睛,已经不再泛红了,难以言喻的蓝色虹膜几乎吸住他的心。
  【就像天空一般湛蓝。】
  他移开目光,稍微拉开些距离。在她身边会产生一种错觉,似乎会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牢牢抓住。
  “你父亲,一定很喜欢读书。你的知识也很渊博。”
  “的确,爸爸有一个很大很大的书柜,他一直很享受在夜间读书的感觉,他在书房待的时间比其他任何房间都长。他喜欢喝一杯热牛奶,裹着那条毯子……这些事就像发生在昨天。”
  “那些书以后怎么办?幽都的军队迟早会撤离的。”
  “我也不知道,商馆很难东山再起了,父亲他……我想我会搬离这里,也不可能全部带走。”
  “只好送人了。”
  “是啊。卡尔先生,你对读书也很有兴趣吧?”
  “我就免了,在帝国也能买到。安全以后,我想尽快离开。”
  “哦。”她露出浅浅的笑容,转身查看泡芙的情况:“这些书真可怜,没人要了。”
  话音刚落,她的肩膀便开始微微颤抖,不久,颤抖加剧,她全身都在晃动,发出呜咽声。“孤零零的不止它们,我也无依无靠了……”
  她哽咽的呢喃大大撼动了卡尔,他站在希娜蕊身后,将右手放在她摇晃的肩上。她将白皙的手叠了上来。
  【好冷的手。】
  他感觉到她的颤抖趋于平缓。
  突然间,连自己都无法说明的感情从心底泉涌而出,简直像是封印在内心深处的东西获得了释放,甚至连他都不知道自己拥有这样的感情。这份感情逐渐转变为冲动,他的眼睛注视着希娜蕊雪白的脖子和乌黑的长发。
  【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但他联想到卡瓦丝、伊克丝,还有雷诺,雷诺怎么办?卡尔抿紧了嘴,终于是没有开口,挪开了手。
  “我去看看雷诺的情况。”
  女人的气息停留在身后,变得越来越远。
  他拿着酒瓶敲了敲门进入,雷诺冲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莎拉已经睡着了。
  “伤势如何?”
  “其实就只是擦伤而已,我故意弄伤的,我自己清楚。”
  卡尔有些难以置信,下意识重复了一遍:“你自己弄伤的?”
  “是啊。”
  “为了让希娜蕊关心你?”
  “是啊。”雷诺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已经向她告白了,但还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
  “有时候不答复也是一种答复。”
  “她只是慎重而已,和你说的一样,我们互相之间还不够了解,所以才有了今天。”
  【和我说的一点也不一样,你这蠢货。】
  “雷诺,希娜蕊是一个无关的他人,你一厢情愿地付出只会给别人压力。”
  “你知道她的父亲欠下巨款,甚至要把她卖掉吗?她会告诉一个无关的他人这些秘密?”
  卡尔脸色一沉,开始思考起商人之女是如何逃出震旦军队的魔爪的,甚至能有如此充足的物资活到今天。他有了不祥的猜测,没有任何根据,但他也无法甩掉这些想法。
  “听着,你能帮我一个忙吗?”雷诺的眼神几乎是在祈求。但卡尔不禁开始思考,倘若自己拒绝,会发生什么。
  “你说吧,你帮了我很多,只要是我能办到的,我自然也会帮你。”
  “谢谢,你最好了。”雷诺笑了笑:“明天按理来说该我出门去打水,但你觉得你能不能?”
  卡尔的眼角抽动:“我知道了。你把具体的位置告诉我吧,我一早就出发。”
  这天晚上,卡尔几乎一直没睡。他感到事情开始超出他的掌控了,这令他感觉非常不好。以前似乎发生过类似的事,在他生前。虽然没有记忆,但这股如同有蟑螂在身上爬的感觉,让他觉得有些熟悉。
  他听到楼下雷诺的房间有响动。他是起夜照顾莎拉吗?又或者是在和希娜蕊密谋?
  无法入睡的他在听到第一声鸡叫后就立刻起身,将所有的金币翻找出来,埋到了院子里。然后,他带上维度石、武器和水桶就出发了。
  他按照雷诺的指引找到水井打满水,然后,决定去寻找希娜蕊的家。
  【那栋红色的别墅,是吧。】他和雷诺在外出探索时曾经对富人区的装修发表过评论,没花太多时间就找到了目标。
  砍倒僵尸,翻入院子时,卡尔的衣服被弄破了,他又在女人的头上记了一笔罪过。
  他在院子里发现了一个看起来很新的小土丘,想必那就是希瑞娜养父的坟墓。
  木门是深棕色的,看起来挺有品味的,他轻轻推门而入,屋内没有太多灰尘,看来直到不久之前都还有被打扫。卡尔花了两小时探索整个一楼,发现挂画、雕塑什么的都没有被动过,佣人房的灰尘很大,看来很早就被辞退了。这些能佐证他的想法,但也都是无力的间接证据。
  在其他楼层的搜索也是同样的结果,不能说毫无收获,他的怀疑越来越加重,但仍然不可能让热恋中的雷诺清醒过来,这些东西只是让他越来越沮丧。
  【说来也是,多蠢的家伙才会把证据留下?我到底在找什么呢?】他甚至都不能想象出来,到底什么能算是决定性的证据,能证明希娜蕊是个十恶不赦的家伙,是不值得爱的人。
  权当参观,他来到被希娜蕊提及的书房,墙壁和天花板都被掏空,做成了环绕四周的巨型书架,确实令人吃惊。卡尔想尝试找本魔道书,让他的此次探索多少有点意义,就在此时,他注意到了对面的别墅——窗台上摆着金色的裸女雕塑。
  这雕塑代表这一家人也没有被闯入家中抢劫,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卡尔动身前往。
  铁门没有关上,院子里有身体朽烂,躺倒在地,一息尚存的僵尸。一楼一副破败的景象,到处都是尸体腐烂的恶臭,这家人逃过了震旦,却没能逃过幽都。
  卡尔寻找着书房和主人的卧室,他认为如果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也只可能会在这两处地点。
  书房与红色别墅隔空相望,他找到了那个金色的雕塑,看起来很值钱,但他也不懂,兴许只是镀金,只是拿起来把玩了一下就又放回原位。
  接下来是卧室,门一打开,恶臭就猛灌入鼻腔,屋主的尸体已经严重腐烂,尸液到处都是,到处都是苍蝇和蛆虫。卡尔差点直接跪地呕吐,但好歹是忍住了。他刚想关上门,却发现了尸体下压着的红色封面的笔记本。
  【那是……】
  “这个名叫雷诺的男人值得信任,前提是没有被女人搅局。卡尔在尸体下找到了新的笔记,他原本以为自己不再需要预言了,但事与愿违。当他离开这栋建筑物时,手里拿着在一楼水槽旁找到的麻药,那是足以令大象昏睡的强效药。他所要做的,就是将它们倒入水桶。
  今天回到据点时,雷诺会向卡尔索要维度石,被他拒绝以后,换了希娜蕊来,在她的威胁下,卡尔只能就范。他的自尊受到了严重伤害,但日后还会有更糟的等着他,不是他们死,就是他死。
  卡尔被预言的内容震惊,他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后续,若是他还活着,会在下一个属于他的房间的床头找到新的笔记。”
  【不是他们死,就是我死?】
  卡尔脸色苍白,挤出了一个笑容,也不知道在装给谁看,也许只是为自己壮胆:“我才不会……”
  【但为了以防万一。】
  他来到一楼,找到了笔记中所写的麻药。
  卡尔提着水桶,走在回据点的路上,心如乱麻,连好好思考都做不到。只是像个犯了错之后回家逃不了一顿揍的小孩般,祈祷着这段路永远延长……在夕阳下,他的影子看起来又瘦又小。
  【不想回家的感觉从未如此强烈过。】
  他鼓起勇气,敲响了门。雷诺很快出现,不见莎拉和希娜蕊的身影:“嘿,老兄,我都开始担心你了。”
  “我想着多给你们一点独处的时间。”
  雷诺很轻易就相信了,两眼放光:“原来如此,快进来吧。希娜蕊小姐今天又会做你没吃过的丰盛大餐。”
  卡尔假装挠痒,碰了碰自己兜里的麻药,仿佛那是一枚护身符:“我当时太饿,在外面找到食物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吃过了,早知道就忍忍了。”
  他将水桶交给雷诺,自己回到房间擦汗、换衣服。然后坐在床上愣神,等着……
  门被敲响,雷诺的眼中有歉意:“老兄,我有话想跟你说。”
  “嗯。”卡尔点了点头:“你坐吧。”
  雷诺拉过椅子坐下,手在膝盖上擦了擦,这才有些紧张地开口了:“那个,你知道我也有把自己的维度石交给你对吧?我上次出门受伤了,如果维度石能够再多点,说不定……?”
  “让我来管维度石是我们说好的,不是吗?而且上次你受伤,你自己不也说是故意为之?”卡尔装作吃惊的样子。
  “这倒……也是。你说的没错,那我先走了,你肯定累坏了。”雷诺转身出门,他走得很急,连椅子都没有放回原位。
  【他以前总是放回原位。】
  卡尔躺在床上,闭起眼睛,静候未来降临。他希望预言出错,他知道可能性很小,但他仍然希望。这大概就是那些人信仰十字教的理由吧,人生在世,总有无法接受的东西,不去幻想的话,是真的喘不过气。
  【但我没必要杀人,我只需要离开。】
  敲门声响起,还没等他回应,希娜蕊和雷诺就一起进来了。
  她站在卡尔的面前,雷诺则有些不安地站在门口,目光在女人和卡尔之间不断游移。
  “雷诺只是要他的那一份。”女人的语气平缓,但不容否定。
  卡尔睁开双眼,他已经转换好心情,他不免有些好奇,面前的这个女人,要怎么样才能在才智上战胜自己。
  “我可以把维度石……”
  “还有钱,雷诺救了你的命。”
  “他把钱的事告诉你了。”
  “我只是想说,你自己也说自己不是统治者,只是因为适合管理才管理的。既然如此,我认为我也能够胜任这个职务,你能管理好自己的那一份,我毫不怀疑。但雷诺的那一份你没道理保留,如果你不是看不起他的话。”
  希娜蕊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反而是卡尔动了肝火,也许是因为他被戳中了。
  “你在威胁我?我当然知道要报答雷诺,我早就决定要和他分享财富,是给他,不是给你,但要等到合适的时机,等我们……”
  “我当然没有威胁你,如果我想威胁你的话,我会这样说——如果你不把他的那一份拿出来,我就把你的身份捅给那位女法老。”
  雷诺似乎想说什么,但也只是毫无意义地张了张嘴,他对于这场交锋似乎感到非常不安。但显然他们事前已经讨论过了,并没有什么吃惊的反应。
  卡尔的自尊严重受创,他握紧了双拳,想到自己的那一锅炖菜,几乎要流出泪来。他输了,不光是输给希娜蕊,还输给了预言,如今他已经无法迷晕二人然后直接消失了,他始终会担心自己的身份暴露。
  他只能起身,像犯人一样,开始逐袋挖出金币。
  他还输给了软弱的自己,那个缺爱的,渴望与他人建立关系的自己。
  卡尔一边挖,一边想着——
  【如果我没有像个婊子一样,把这些屁话讲出来……我和雷诺,不也只是无关的他人吗?擅自对他人抱有期望,又擅自失望,实在是,愚蠢透顶。】
  卡尔挖出最后一袋,将它们交到希娜蕊手中:“这就是全部了,我先回房间了。”
  他倒在床上,怅然若失,不愿去面对即将来临的黑暗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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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耿

第十四章 求生者 向阳癔症
  指甲缝里的泥土开始变干的同时,夜晚降临。月亮与群星被翻滚卷曲的黑云所遮蔽,天气又闷又热,让人喘不过气来。卡尔摸下床,把衣物从柜子里拿出,放在床上用被子盖好,作出自己还在睡觉的假象。他将震旦剑在腰带上别好,长刀则留在显眼的位置,赤脚离开房间。
  他的确将麻药按照预言的指引加到了水中,但他不会因此安心。
  【预言只提到不是他们死,就是我死。并没有说我下了药就能如何如何,一厢情愿去相信万事都会顺利非常愚蠢。】他想到那个被僵尸肢解的女孩,但当下并没有心情去总结经验。
  走廊上的木板伴随着脚步时不时传来一两声如同老者叹息般的吱呀声。窗外破败的庭院里,满是随风舞动的杂草,似乎在嘲弄卡尔。他佝偻着背,小心翼翼地来到屋外,汗水打湿了他的胸口和腋下,还有一滴顺着耳鬓滑落,勾勒出他下巴的轮廓。
  卡尔看到饭厅已经没有灯光了,只有一楼希娜蕊的房间还亮着。他抱着剑,背靠墙壁坐下,保持随时可以站起来的姿势。
  屋内传来对话。
  “……他只是个普通男人,你不需要害怕他。”这是希娜蕊的声音:“诚然,他并不笨,这也是为什么他会选择妥协,但也仅此而已。”
  【雷诺害怕我?】
  “只是,我不是这种趁火打劫的人。我不想伤害他,你看到他当时的表情了吗?”
  “你看这些钱,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一大堆吃的喝的?”
  “不,这代表着自由。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有钱,就没有人可以逼我们做任何事,我们可以去任何我们想去的地方。我们可以明早就动身。”
  “还不行,你不知道他的危险性……”
  “你不是说你能轻松料理他吗?”
  “的确是这样,但是……”
  卡尔的身后传来接吻声和衣服摩擦的窸窸窣窣声,他们似乎还打翻了什么东西,惊醒了莎拉,这让他们不得不暂停了一会儿。
  【我的危险性……】比起雷诺对自己的忌惮,更让卡尔愤恨的是他对自己的怜悯:【你算什么东西?你以为你能伤害到我?刚才的不过是演技……不,不敢承认自己的软弱,只不过徒增悲哀罢了。我的确相信雷诺,没有太多的根据,单纯因为我想这样。因为我的懒惰和愚蠢,事情才走到了这一步。全都和希娜蕊说的一样,我看不起他,还想用维度石和金钱把他拴在我的身边。这段有毒的关系必须终结。】他捏紧了剑柄。
  很快下起了倾盆的大雨,虽然让他全身湿透,但也提供了便利,卡尔为了不让腿部发麻,会时不时换个姿势,雷雨让他不用操心弄出响动引起警觉。
  他静静等待,抬头仰望天空,遍寻不到那颗卡瓦丝曾经指给自己的红星,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
  枯败的树叶被风雨击打,从树枝上坠落,但被雨水滋润后,又会有新的绿叶萌芽。【久旱逢甘霖,想必卡卡斯的各处都在庆祝这场大雨吧。】他一边摩挲怀里的维度石,一边麻木地想着。
  此次经历让他又学到了许多,终结这段关系后,他也会迎来新的邂逅。也许明天,也许下周,也许明年,但一定会有的。这个世界上存在着无数比雷诺更加优秀的人,而下一次,卡尔会更加谨慎。
  【说起来,我一开始就想要奴隶、死灵来着。我果然还是适合与这些人相处。】
  只有绝对不会背叛的人,才能让人放心对他们倾注善意和心血。
  鼾声即为行动的信号,卡尔拄剑起身,朝屋内张望,他看到被单随着呼吸起起伏伏。
  卡尔穿过门廊,小心地接近希娜蕊的房间。因为衣裤不断滴水在地板上制造噪音,他只得脱掉上衣,扔在门口。在准备脱掉裤子时,他想自己可能会失败,只穿着裤衩死去着实有点过于滑稽,所以只是用力将裤腿拧干。
  来到门外,他看到昏黄的火光透过门缝映在地板上,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推动一点点,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从嘴里蹦出来。
  ——好在,没有反应。
  他抽出剑来,用肩膀抵着门,就这样走了进去。
  雷诺和希娜蕊睡在一起,旁边是莎拉,他们为她用被褥和藤条搭了一张小床,不知情的人看了,只会当他们是随处可见的,幸福的一家三口。
  【也许我才是多余的。】有那么一瞬间,卡尔如此想道:【也许我才是该死的那一个。】
  【但我赢了,这个世界从来都不讲道理。】他轻手轻脚地靠近,将魔力灌注到剑身,烛光照射在利刃上,寒气森森。
  当他看到雷诺的脸,决心再次动摇。一想到自己永远也不能再听到他的鼾声,一想到二人永远都无法冰释前嫌,永远不可能相互理解,他就感到一阵阵哀伤。
  【如果,如果我只杀掉希娜蕊,我能把雷诺劝说回来吗?我可以伪装成她带着钱溜走了,麻药也是她下的,毕竟是她准备的食物,下药的机会太多了。没错,我可以做到。去他妈的预言。】
  “怎么……”雷诺翻了个身。
  卡尔如闪电般扑了上去,按住剑身割断了雷诺的喉咙,鲜血溅得他满身都是。
  雷诺的身体剧烈抽搐,不知道是在反抗还是单纯的痉挛。卡尔被吓得在床上站直,头撞在天花板上也没有功夫理会,他拼命挥出一剑又一剑,直到尸体不再动弹。
  他不光切下了头颅,还将尸体毁得不成样子,满床都是血水和肉块。
  “哈哈,”他呆呆地看着雷诺的尸体,干笑出声,“脱掉上衣还有不必沾血的好处啊。”
  “哇啊——!”被吵醒的莎拉爆发出哭声,卡尔被吓得一颤,条件反射般地朝哭闹不止的女婴举起剑,然后猛地停下。
  他惊异于自己杀害雷诺的速度,他的无情连斩让之前的所有纠结都变得虚伪可笑。
  【原来是我,是我一直都在害怕雷诺。】
  他看向身体被鲜血染红,眉头紧皱,呼吸急促,但仍没有醒来的希娜蕊,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最终,他将剑扔在一旁,用绳子把希娜蕊的脚踝、手腕、拇指、肘部、上臂、大腿……全部捆了起来。
  卡尔再次将视线投向雷诺,身子一震,眩然欲呕,抱起希娜蕊和莎拉,扭头就跑。
  将莎拉在餐厅安置好后,他带着希娜蕊到外面去淋雨洗净身体。当卡尔为希娜蕊擦拭身体时,发现她一直没有醒来,而且一直眉头紧锁,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他认为是麻药剂量过大中毒了。
  卡尔决定就这样放着不管,让她静静地死掉。
  他明白自己必须回到那个房间去回收贵重物品。来到门口,他深呼吸了几次,将视线锁定在地面,快速推开门,麻利地收拾起东西,一眼也不看床上的尸体。
  从床边捡起剑,在桌上找到一小袋维度石,金币和剩下的维度石大概被放在了柜子里,也成功找到了。翻动衣物时,他注意到雷诺的兜里有一本红色封面的笔记本。
  【什么时候……?】
  拿起,翻开。
  “鲁德是出于信任才向哥哥寻求帮助,但满脑子只想教育弟弟什么是‘正确’的雷诺将他揭发,最终导致了他的死亡。犯人虽然遭到惩处,但钱款却不知道去向,若想知晓,则需要前往清泉领。抵达后,雷诺需要把一枚金币交到他所见的第二个乞丐手中,谈话之后自然就会被引向真相。
  获取真相之后,雷诺仍然无法从害死弟弟的内疚中解脱。他动身回到方晶城后可以找到一个神似弟弟的青年。若想找到,则需要在第二天前往柳树巷,有一个男人在被僵尸追杀,他和那个青年只能活一个。青年放着不管就会死,要想拯救青年则应该割伤男人的腿,让他充当诱饵。
  对青年的保护不可能无微不至,他自己也会伤到自己……雷诺只要继续停留在方晶城,就会在某天晚上捡到下一本笔记。”
  卡尔强忍住呕吐的冲动,把笔记也放入口袋,离开了房间。
  “真是狗屎。”骂了句脏话,他按住阵阵发疼的额头,看向餐厅的方向:“不是我死,就是他们死……”
  卡尔快步来到希娜蕊身边,她仍在痛苦地挣扎着。他为她盖上毯子,然后走向厨房。
  【我记得她带回的药物里有……】
  他依靠没有记忆的知识找出白藜芦,放入冷水中浸泡后点火熬煮催吐剂。同时取出食盐、无花果、姜、肉桂、愈伤草、核桃、罂粟、芸香、胡椒……配制解毒药。
  将催吐剂给希娜蕊灌下之后,她在呕吐的同时就恢复了意识。
  被五花大绑的女人花了一秒就理解了状况:“你杀了雷诺?为什么?”
  “因为他要醒了。”卡尔将装有解毒药的碗递到她嘴边,她张口饮下。
  “为什么不杀我?我对你有任何意义吗?”
  “作为一个刚死里逃生的人,你还挺好奇的。”他抱起希娜蕊,将她带到雷诺的房间。
  “关于我的身世,我没有撒谎。我希望能搞清楚状况,做出合理的判断,不想白白挨揍。”
  “你知道,如果你不耍那些手段,和我好好商量的话……”
  “我不需要施舍,我会自己拿。”
  “你说我讨厌你,看来似乎真的是这样,因为你有点像我,不由得让我开始检讨自己。”卡尔无力地笑了笑:“你休息吧,我去看看莎拉的情况。”
  卡尔回到餐厅,将睡熟了的莎拉抱起,擦去她脸上的血迹和泪痕。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预言书进行对比——的确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这不是什么单纯的预言,这是故意让得到笔记的人相遇的,有意识的引导。】
  他随手将其撕毁,扔到了窗外。
  风雨仍未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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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耿

第十五章 求生者 舔舐伤口
  杀掉雷诺是前天晚上的事了,今天,燥热一如往常,庄园内的水分全部消失,那场雨就像从没来过。在炎炎烈日下,蝉鸣不绝于耳,似乎这个夏天永远也不会完结。
  “咳……妈的,咳!咳!”卡尔从床上坐起,肺部因为长时间咳嗽而疼痛。一开始,他还在担心希娜蕊发现自己的虚弱而酝酿计划,强忍着咳嗽,但很快就无法继续坚持了。
  【谁能想到,不过是淋了会儿雨而已。】
  因为他的咳嗽会吸引僵尸,所以打水的日子只能延后。
  上午,卡尔自己配制了一些清热解毒的药物,喂食了莎拉和希娜蕊,自己嚼了点烟叶后就去床上躺着了。但病情加重了,他头疼欲裂,眼前的世界不断旋转,浑身传来阵阵刺痛,眼眶黏糊糊的,还不停咳嗽。
  因为听到莎拉开始哭喊,所以他叫骂着从床上坐了起来,倒不是因为他有多关心那个女婴,只是他无法再忍受一秒她尖利的哭声了。
  他走向餐厅去取豆汤,尽可能地放轻脚步,但每走一步还是会引发头疼。喂完莎拉之后,他萌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他尝试无视它,这颗种子却很快长成参天大树。
  【不是他们死,就是我死。】他在脑中默念那句预言。
  卡尔回房间拿起剑,他在进门时几乎跌倒,不由得骂了自己一句:“蠢货,你演女人给谁看?”就因为喉咙动了动,又引起一阵咳嗽,他不得不蹲下,感觉自己几乎要呕出心脏来。
  等到咳嗽止息,他扶着门框站起,感到自己浑身无力,如同百岁老翁。他右手握剑,左手持鞘,用尽力气,以至于手臂青筋暴起,这才拔出剑来。
  卡尔踱步前往希娜蕊的房间,他看到天边一片绯红。
  床上没有人。卡尔一低头,在地面上看到了如蛆虫般挣扎的女人——脚上的绳子已经不知道被她用什么方法割开了。
  但他无心观察,要做的事只有一件。他将明晃晃的刀刃对准了希娜蕊,对方立刻瞪大了眼睛,被堵住的嘴想说什么,但却只发出含混不清的叫喊声。
  【或者是我的听觉已经退化。】
  剑刃上还残留着血腥的臭味,他正是用这把剑杀了雷诺,他的尸体还在床上腐烂发臭。卡尔想到别墅里发现的男人,不禁好奇起来,人死后多久会彻底变成白骨?
  他割开捆缚女人手臂和拇指的绳子,然后扔开剑,挪到墙边坐下。
  “为什么?”她扯开嘴边的布条,开始为其他部位松绑。
  “怎么了,你不高兴的话我可以把你重新绑起来?”
  “不是,我……”
  “得了吧,我不想听你那套寄人篱下的废话。”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反正你迟早也会挣脱全部的捆缚,我不过是让它提前了,做你想做的就是。”
  “你病得有这么严重?”她站了起来,活动着麻木的四肢。
  “别误会,我不是叫你杀了我,我会活下去的,只是我现在没心情照顾你或者那个……咳!咳咳!!”卡尔用手捂住嘴想阻止咳嗽,因为没有效果,恼怒的他甚至捶打起自己的脖子。
  “你带着食物、钱和婴儿回你的红色房子去,我会不断敲击栅栏,吸引那些家伙的注意力。”
  “我不理解,那你为什么一开始要杀了雷诺?”
  “很简单,和你为什么要耍手段一样。”
  卡尔的眼皮越来越沉,他认为自己仍然有力气站起来,但他却不想这么做。高烧让他睡不着,自然也不会昏厥过去。
  他看到希娜蕊走向那把剑。
  【也好,至少是死在一个漂亮女人的手里。】他模糊地想着。
  当他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希娜蕊坐在旁边,递来一个有缺口的碗,这是庄园里最破烂的碗。卡尔一边感叹着这个女人真是小心眼,一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想喝。
  “你什么意思?”
  “上次有个女人递给我喝的,结果里面被下了春药。”他虚弱地笑了笑,“我知道你们女人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你要当个懦夫不成?”
  卡尔咬紧了牙,尽管这让他的额头阵阵发痛:“懦夫?我他妈的杀了多少震旦士兵,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雷诺给我讲过。这就怎么了?敲碎几个农民的脑壳,你就是勇士了?”希娜蕊的脸上写满了不屑,“我的母亲是靠卖身而活的。妓院不肯收她,她就自己站在家门口,有了男人来,就领进屋里。当然,来的净是些穷鬼。”
  “我觉得难堪,根本没有小孩愿意和我玩,还朝我扔泥巴和石头,而且我知道她在做什么。但我又知道饿肚子的难处,所以我既怪她,又心疼她。这两种感情无法共存,我时而安慰她关心她,时而拒绝吃下她送到嘴边的饭菜。”
  她面无表情地叙述,好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等我长大一点,她问我能不能‘帮’她做事,当然就是一起卖身。我说我宁愿去死,于是她分了我一些钱,打发我走了。”
  “我自重自爱,发誓要成为一个体面的人。我去到教会里帮忙做事换取食宿,好心的神父教会我读书认字,但却拒绝我这个没有父亲,没有受洗的人真正成为教会的一员。我到图书馆找了一份抄抄写写的工作,一有闲暇时光就读书,希望变成一个更好的,更有用的人。可惜,没想到连这么个破烂的职位也有其他人盯着。我被赶走后去了一家餐馆打工,因为不愿意出卖色相,又被赶走。”
  “你一定不知道,什么是饿的发疯的感觉;一定不知道,一次次尝试,一次次被拒绝的滋味。后来,我终于明白那些清规戒律,道德伦理都是狗屁,我没有任何道理为不存在的人守着我的贞洁。然后我‘遇’到了养父,他因为我读过不少书,又‘恰好’长得像他死去的女儿,将我带回了家。瞧,反正都要卖,为何不选个优质点的买家?”
  “他会一边揍我一边和我交合,会让我爬着出场,在他的朋友面前炫耀、分享……也会哭着向我道歉,我不过是他用来满足不同情绪的玩偶。我除了这些,什么都没有,这个残酷的世界根本不在乎我的性格,我对某本书的见解,我只有肉体和脑子,我除了寄生在别人身上以外没有别的求生之道。”
  “但他后来搞砸了,生意经营不善还不愿意卖掉那些蠢书换钱。可能人上了年纪就会变得软弱而愚蠢。我从震旦军队那里看到了反抗的机会,但结果就是现在,和你困在一起。”
  希娜蕊讲完,再次端起已经变温的破碗。
  “如果我早些遇到你,我会帮你的。”卡尔喃喃地说,““这个世界很残酷很可怕,但它也不完全是一片漆黑的。””
  “现在我还在呼吸,依然可以接受帮助。还是说一个被无数人操过的女人在你眼中已经无可救药了吗?”希娜蕊将碗送到他干裂的唇边,“不用回答,我早就不在乎了。”
  “只管好起来,然后去打水。”
  听到这,他不由得露出苦笑,张口接受毫无温柔可言的喂药。
  卡尔的确慢慢好起来了,高烧退去,头脑渐渐清醒,力量重新被注入四肢,只有时不时的咳嗽如阴影般迟迟不肯完全离去。
  他去打了最后一次水,因为幽都已经撤军了。
  僵尸们没有被带走,只是重新变回了尸体,死人将死人装车,扔进火坑,然后自己也跳进去。方晶城内只余烈火的噼啪,吞噬着一切罪恶。
  卡尔和希娜蕊带上行李,朝东方走去。当他们三人抵达城门时,他不禁感慨,没想到这段路竟然这么短,又是这么的长。
  他们在路上遇到了来自清泉领的旅人,大多是拖家带口的穷人,被优惠政策吸引来重建方晶城的。他买来一架右边轮子总喀吱作响的破旧马车,和希娜蕊换着驾车。除了他们以外,所有人都是朝反方向走的,这辆马车如同一艘逆流而上的小船。
  白天赶路,黄昏时停下扎营休息。两天后的一个上午,卡尔已经能看到清泉领主城的轮廓了,他的心随着与清泉领的距离渐渐缩短,也渐渐变得游刃有余。他将马车停在路边的一棵大树旁,浪费魔力击落一只鸟儿加餐。
  树下,卡尔怀里抱着睡熟的莎拉,将头枕在正在烤肉的希娜蕊的大腿上:“等到了目的地,我会给你买两个奴隶,那种戴魔法项圈的。”
  如果她很开心,至少她没有表现出来,又或者这不是她想听到的话:“然后把小女孩也扔给我照顾是吧?”
  “那是自然,我讨厌小孩。”
  之后便是沉默中的用餐,虽然安静,但并没有不自在。小插曲结束,他们继续上路,于黄昏时抵达了目的地——被活人士兵把守的,臭不可闻的城市。
  卡尔在城门口看到一对夫妻正在吵架,男人的口音难听得吓人,女人则抱着一个婴儿,胸部大得吓人。他走过去将马车送给了他们,条件是让男人闭嘴,并让女人给莎拉来上几口上好的人奶。
  他决定先去旅店梳洗、休息,再去市场。希娜蕊也是同样的意见。
  卡尔变卖掉艺术品和多余的武器,他原本只打算留下那柄长刀,但震旦剑远比他想的要值钱很多,如果想卖只能寄售,但他没有打算久留,所以转而留下了它。
  他留下了20颗标准维度石和那颗“莲花石”,店铺老板告诉他这是一种能自动缓慢充能的永续维度石,大概价值1600枚金币。考虑到已经有了8200枚,他认为留下来使用,等万不得已时再出手更好,毕竟价值不会折损。
  三人都置办了新衣服,卡尔买了一套附魔轻甲和几件换洗的漂亮衣物,这些衣服按他的要求,都偏向“帝国风格”。他选了一套最好看的当即换上——缝有金线和金色鳞片的深红色丝绸达布利特上衣,黑色靴子,黑绸切尔克斯式长袍。
  希娜蕊换上一条蓝色的丝绸束腰长裙,领口点缀蕾丝,胸前绣满珠宝,袖口则以金线刺绣装饰。搭配有红宝石项链、耳环和银制头冠。再套上一条薄如蛛网的乌尔兰丝袜,据老板娘说,连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北域之花”米妮莎也穿这里出产的丝袜,和之前灰头土脸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她挽起卡尔的手臂,二人现在看起来如同来绿洲旅行的贵族夫妇。他们踱步到奴隶市场,先买下一个价值400枚金币的聪明奴隶高德曼,让他负责照顾莎拉,又花费2800枚金币买下一个名叫桑尔斯的“百年战奴”。
  这些超级士兵从幼年开始就开始高强度的非人军事和魔法训练,对主人绝对服从,在战斗时不会后退,正是卡尔所理想的奴隶随从。据说更高级的“千年战奴”甚至能一动不动数月,以至于身上积满灰尘,即使被魔法闪电正面击中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带着两名奴隶去餐厅吃了饭后,高德曼将莎拉和行李带到旅店安置,卡尔给桑尔斯拿了一袋托克索泰银币,让他去港口找船。自己陪希娜蕊继续逛市场,最终花费2096枚金币在治安较好的区域购置了一处二层楼的房产,名叫“明月居”,契约上写的是卡尔的名字。
  总算是将所有重要的事都在一天内办完了,二人来到“深夜之眸”酒馆,据说这里是由北方王国的元老奥雷昂出资修建的,就连兽化人在攻城时都不敢造次。
  这间酒馆内甚至有一个歌剧舞台,在高台上,一场高赔率的玛伦棋游戏正在进行,只有那些可以用地皮下注的人才能参加。一盘又一盘几乎没人碰过的食物被丢掉。而在门外的守卫们正在驱赶饥饿的乞丐。
  大理石地板被擦洗得反光,金色的枝形吊灯映照着墙壁上的贵族画像,怡人的音乐和淡淡的酒香在屋内飘扬,训练有素的仆人们无声地快速穿行。
  是卡尔提出要去最贵的酒馆见见世面的,但他看到这样的场面也多少有点儿心里没底,身边的希娜蕊倒是表现得悠然自若。
  他拿起一把银餐刀把玩,侍者走过来背诵今天的菜单。
  卡尔要了鸟蛤配牛尾浓汤、带血霓蓬牛菲力、有七鳃鳗的海鲜拌酱饭和满天星白葡萄酒。希娜蕊则点了鲜蟹糊、维特鲁威面包、煮孔雀、蜂蜜蛋糕和甜酒。
  餐前水果甜美多汁,几乎要在嘴里炸开,牛排入口即化,油脂顺着卡尔的下巴滴落,而他最期待的七鳃鳗仍然不负众望,相当可口。他席间甚至忍不住笑了出来,希娜蕊表现得相当克制,但想必也相当享受这次用餐。
  酒足饭饱后,二人回到房间,坐在红色天鹅绒沙发上。卡尔拿出最后的2400枚金币,排在黄檀木桌上,将其中400枚推给了希娜蕊:“按照我们事先说好的,一楼用来开店,我分成百分之十。等到我在帝国落了脚,我会往这里写信的。”
  “你真的会写信?”希娜蕊开口了。
  烛光摇曳,月色通透。
  卡尔不清楚帝国和清泉领之间的距离有多远,但至少知道隔着一片大海,要送信过来谈何容易。
  他看向眼前的女人,她眼尾上挑,睫毛又俏又长,蓝色的眼珠又大又亮,眼神澄澈,有一种少女独有的英气。眉毛纤细,鼻梁挺直但不过于高耸,鼻头和鼻翼都非常秀气,小小巧巧的,下巴也是尖尖的,英气里暗含一抹温柔。她嘴唇微薄,虽不丰满,但配合起整张白皙的脸,又多了一份特有的成熟和韵味。黑色长发中露出一点点耳朵尖,可爱又隐秘的吸引着人的视线。
  “会写。”他盯着她的脸,定定地说。
  “是吗,”她沉默了一会儿,在座椅上不安地扭了扭身子,“……你如果想做,今天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不必,虽然你失去了很多,但仍然拥有很多。比如,这不就是你第一次遇到不想占你便宜的男人?此后想必还会遇到许许多多……”卡尔斩钉截铁地摆了摆手,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那个定力,若不彻底拒绝,只怕还是会做心口不一的人:“你比我受到这个世界的伤害更深,即使如此仍然在努力活着。仅仅是知道这件事,我就已经获益匪浅了,从此没有了自怨自艾的借口,生尽欢,死无憾。”
  希娜蕊露出笑容:“我本以为你是想拿我和莎拉赎罪,没想到……”
  “我就是我,有什么可赎罪的?”
  “的确。”
  二人都不再说话,只是听着海浪拍岸、海风吹拂窗帘的声音,看着头顶的明月和群星,静静地喝酒。卡尔想起了许多人,他没有逼迫自己不去想他们,必须去想快乐的事,放任自己沉溺在悔恨和悲哀中,抿着苦味的酒,却前所未有的放松。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何时睡去的,醒来时正躺在自己的床上。希娜蕊在床头留了一张纸,说是她会处理好买房的手续等等一系列问题,让他放心乘船前往帝国。
  卡尔将纸条折好,塞进兜里,对着窗外的碧海蓝天,举目眺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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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耿

第十六章 远行者 初至帝国
  坐船比卡尔所预料的还要难以忍受。
  他当时对船没怎么提要求(除了安全性以外),只要是跨海前往帝国境内就行,现在可真是后悔。
  克拉拉之荣光号是一艘来自斯盟的平底大商船,虽没有眼疾却还是遮起一只眼的船长亚宁在起航前向卡尔介绍——华尔普坦特区内的大富商卡利乌斯·卢卡共有十三位放荡的“宠姬”,克拉拉便是其中之一,她同时还是卡利乌斯的亲生姐姐。
  那个全裸的船首像便是以她的玉体为蓝本,请有名的雕刻师制作的。在卡尔刚登上船不久,还有心情看风景时,也曾去观赏过船首像,的确是无可挑剔的美人。
  这艘船上载满了葡萄酒、各式高档床上用品和一些设计奇异的腰带。货仓的笼子里关着魔兽和稀奇动物。当然,保险库内还有一箱又一箱的金币,卡尔交费后,仆人也将他的贵重品锁到了保险库里,他不想在旅途中一直保持警惕。卡尔在那曾瞥到一个女人形状的大枕头,想着如果自己有朝一日购置了房产,也可以弄一个。
  卡尔的房间内除了一张床外还有书桌,一扇过于高的窗户开在床头,虽然只能看到蓝天,但提供了足以阅读的光线。他本想靠魔道书和识字书打发无聊的旅途,身体的不适却让他只能作罢。
  除了卡尔以外,商船上还有其他客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房间,船长宁可让底层空着也不让任何穷人上船。当被问到理由时,亚宁船长贼贼地笑了,露出他的金牙:“您瞧,我最开始是在华尔普坦最下贱的街道上当职业杀手的,我清楚饿肚子的滋味。人肚子一饿,心脏就会供血不足,供血不足了脑袋就会变得不好使,做出不理智的疯事。我很满意现在的这份工作,不想为了点小钱招惹麻烦。”
  这些其他客人里,卡尔有印象的只有一个金发碧眼的漂亮女孩,她当时正挽着一个中年男人的手臂。去看船首像时,他看到他们俩在甲板上湿吻,女孩注意到他,还调皮一笑,搞得他下体火辣辣的。
  卡尔因为晕船而长时间躺在床上,常常以为自己睡了大半天,结果才过去一小时,就这样好像被扔进了时间的乱流中。当他某次睁开眼时,发现那个金发女孩正坐在自己的床边。
  “大人,您醒了。”她温柔地拿起手帕为卡尔擦拭额头上的汗,但他能感觉到这份温柔是伪装出来的。她的德亚语倒是非常不错,标准得没有一丝口音,听起来悦耳动人。
  “你是?”
  “我是货物之一,属于卢卡商会,现在要去帝国讨某位老公爵欢心。但船长允许我在这期间自由接客。”她有着丰满的臀部和苹果大小的胸部,年轻的肉体在单薄的白色亚麻布短裙下随着船身晃荡。女孩狡黠地一笑:“我叫路易莎,当然,大人想叫我什么都行。”
  “为什么来找我?”
  “有人替你付了钱,剩下的旅途里,我都是你的了。”
  卡尔只希望那个付钱的人不是喝醉了的自己,尝试着思考,但又一阵头疼袭来:“给我点酒。”
  酒水刚一下肚,他那歹毒的肠胃就察觉到时机已至,呕吐感立刻侵袭了卡尔。他一路小跑向甲板,脸颊迅速鼓起,几欲破裂,当双手撑在栏杆上时,一股安心感充满全身。松懈下来的他被一阵迎面而来的风坏了好事,呕吐物弄了一身,当他看到此情此景,又吐了一次。
  他一边庆幸自己在刚开始晕船时就找水手买了几件破布衣服,一边无力地跪倒在地,只有双手扔握住栏杆不放松,他可不想再摔个包了。
  路易莎带他去洗了澡,替他搓脚、擦背、揉肩,还梳了头发刮了胡子,然后,给他喂了一些甜甜的药剂。在洗澡时,她若有似无地挑逗,小兄弟不争气地硬如铁棍。
  但到了床上,他才发现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硬,连进入都非常困难。
  做完以后,他只觉得疲惫和难堪,没有一丝解放感和满足感。不过,多多少少能思考了,他发现女孩在服务方面的能力不同凡响,已经到了惊人的地步。虽然他压根没有那个精力去享受,但至少可以明白。
  当他提出问题后,搂抱着他的女孩抬起了头,露出自信又调皮的笑容:“嘿嘿,我可是到很多地方进修过。您知道斯瓦奇的性力教派吗?在那里,男根粗大的人被认为是神的赐福,还有这方面的魔道书。震旦享乐教内流传着七十二种春谛之术,但据说任何人类都不可能掌握它们全部,我学了十七种就已经能在五星青楼里当头牌了。”
  卡尔被她激起了兴趣,不知是神秘的药物发挥的作用,还是求知欲让他忘却了痛苦:“再多和我说说。我发现的出众能力不光是床上功夫,比如你的德亚语,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甚至有点……”
  【甚至有点让人毛骨悚然。】卡尔停顿半秒才找到合适的形容词,但他知道还是不说为好。
  路易莎昂起头,指了指自己白皙的脖颈:“我的声带经由血肉会的尊者调整,您可以理解为生体附魔,像这样……”她凑到卡尔的耳边轻声说了句:“你又想要了。”
  血液如同听到将军指令的士兵,迅速涌向下体,卡尔吃痛皱眉,微闭左眼:“嘶……肉体也能附魔?”
  “在人体上附魔,还不算一项成熟的技术,但血肉尊者们是全玛伦最高位的技术达人,他们和普通的附魔师之间有着巨大的差别。据说只要尸体没有毁损太过,三天之内带到尊者面前就能重新活过来。为凡人插上能飞行的翅膀,多加几只手,更换脑袋什么的都不在话下。当然,他们不缺钱,也很少为了钱提供服务。”
  “你一定很贵。”
  “是的,所以您也不用担心钱的事。”
  卡尔点了点头:“你自然是识字的对吧?我晕船晕得厉害,你如果能陪我一起读书,继续给我讲讲各国的情况就最好了,那事儿……偶尔做做就行了。”
  “只要大人您想就行。”
  有了老师指导,卡尔的德亚语进步神速,路易莎虽然不懂魔道,却能将魔道书上所讲的内容解释得一清二楚。学习累了卡尔就让女孩给自己按摩,听她讲述天南地北的奇闻。
  他一开始有些轻蔑女孩的身份,自认无法好好硬起来也有这方面原因。但渐渐发现自己并不讨厌她那股怪异的清爽感,二人之间的气氛逐渐变得融洽。
  卡尔也不是白痴,他知道事情不可能如路易莎说的一样简单。但他认为过分追求真相是自己的坏毛病,只要不给钱,不付出感情,不帮忙做事,自己就立于不败之地。至少他在乎的,并且能保护的就只有这些,其他的东西,一定要被夺走的话,也没关系。
  “……如今的皇帝是刚满二十岁的路德维希一世,仅仅存在了两代人时间的帝国亦是六个极大势力之一。”路易莎向卡尔讲述完帝国的历史,纤细的手指在他的腹肌上游走,仿佛它们就是她方才所说有龙居住的深红山脉。
  【她了解帝国更甚于生活在其中的领主们。】
  “你远不是个妓女那么简单。”卡尔认真严肃地评价。
  “您太看得起我了。”女孩浅浅一笑,“但您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太少。于我而言,我发现您也充满智慧,和那个替您付钱的好心人说的一样。”
  这是这些天来,她头一次主动提起那个人。卡尔问过几次,但都被她巧妙地避开,这次恐怕也是同样,但他还是决定试试:“他还说我什么了?”
  “他还说您是一个很好的伴侣。”女孩笑了笑,钻进被窝。
  卡尔挠了挠脑袋:“奴隶制在帝国真的不合法?”
  女孩掀开被子:“不错,但您仍可以买到奴隶,只不过您对他们的占有,不受法律的保护。”
  他的计划泡了汤,买到奴隶还得自己费力看管的话完全就是本末倒置。
  几天后,一阵敲门声唤醒了卡尔,他习惯性地抬头望向上方的小窗确认时间,大概是午后。
  “船长让我来告诉你,我们到了。”某个眼熟的水手说完之后就立刻离开,想必是要赶着去敲响另一扇门。
  身边没有美人,只余淡淡的香气,和曾有人睡过的凹陷痕迹。卡尔滑下床来,穿好马裤,套上靴子,伸手去拿床头的破衣,却想起已经到岸的事实。他没有扔掉它们,相反,在他取华丽服饰时,拿了两件塞进行囊。
  面对不同人的时候他需要不同的面孔。
  名字,衣物,口音,外表,无不是面具的组成部分。
  他来到甲板,望着蓝色的无垠之海和远方逐渐变大的白色城镇,心情恢复到和刚出航时一样意气风发,左手搭在剑柄上,想要干一番大事。
  【虽然战斗也不太能拿得出手,但还是先当冒险者筹措资金吧,一边学习技能一边积累经验。】
  亚宁船长嘴里叼着烟斗来到他的身边:“这里是盐矛港,据说某个圣人将十字教圣枪之一投入此处,从此大海里才充满了盐。”
  路易莎向卡尔也介绍过帝国的地理,但她更偏好各类黄色笑话和有趣情节,鲜少提及十字教。
  卡狄乌斯堡,这个丰饶的港口属于索尔·拉库斯伯爵,而他则对查尔斯·冯·戈培克,铜山城公爵效忠。
  当卡尔终于看清这座白色的城市,不由得瞠目结舌。维内努姆城比之方晶城要逊色不少,但它们和卡狄乌斯堡比起来如同茅房,绵延的白色建筑群竟一眼看不到尽头。
  巨城修建在三道崎岖的海峡之后,第四道海峡后是宽阔平坦的腹地,这里气候温和宜人,站在甲板上,能感觉到一丝凉意。海港宽阔而安全,最窄处却又不过数百米,能轻易进行封锁。
  一条大河永不停息地向这海港注入淡水,不但清除掉港口的污物,还为定期返回河口的鱼群提供了方便的栖息地。这块水域还几乎感觉不到风浪、潮汐的影响,克拉拉和其他大小船只都能直接停靠到码头,而不需要小船的运输。
  高大的多层城墙就像是为巨人而修建的,卡尔认为那只攻陷了方晶城的震旦军队即使翻个十倍也拿眼前的防御工事没有办法。这城墙是如此之厚,他看向大门,如同看向一条隧道或者山洞。
  【若这里真的只是一块在帝国随处可见的普通的小伯爵领,那帝国早就征服世界了。】
  船长慷慨地安排一名水手替卡尔扛行李,当二人下船准备租马时,他发现了路易莎。
  女孩正和一名沙色头发的高个男性谈话,男人的腰间别着一把宝石装饰的银色弯刀,在上马车之前,路易莎闭上一只眼,露出她标志性的笑容,对卡尔轻轻抛出飞吻。
  他一边微微颔首,一边招了招手告别。
  卡尔租下一匹普通的马儿,递给水手几枚银币,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谢,对方随意地点点头就转身走开了。
  他来到大门口,这里比他在船上所见的更加恢弘,肩上有数字徽章的制服卫兵把守着大门。他们没有仔细检查每个出入者,只是简单问话,但目光锐利地在众人身上跳跃审视。
  轮到卡尔了:“哪艘船送你来?”
  “克拉拉号。”
  “你……算了,来这里干什么?”
  “我是冒险者。”
  卫兵点了点头:“是法师吗?”
  “会用几个简单的魔法。”
  “去那边登记一下,会在卡狄乌斯堡停留十天以上吗?”
  “会。”卡尔并不清楚自己会停留多久,但与其说不会再被逮住,还是这样轻松点。
  他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信息,因为字太丑,负责审核的漂亮女性卫兵不得不凑近了去看看,但她好在没有笑出声来。
  进入城内,卡尔再次感叹这座城池的巨大与华美,星罗棋布的运河穿插城中,搭配白色的砖石建筑,将其打造成精致典雅的城市。高塔、教堂、集会大厅、剧院、斗兽场、市集广场、钟楼甚至公众浴场……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大街上没有随处可见的垃圾,宣讲官在路口用标准的德亚语讲述国内外大事和地区新闻,人们或步行或骑马乘车,走在宽阔舒畅的路面上……
  “小子。”一声呼喊让卡尔回过神来,他刚翻身下马准备进入旅店。
  他发现是那名先前与路易莎交谈的黑发男子他的身后跟着另外三名骑士,看着都是贵族打扮。
  唯一不同的是——黑发男子牵着的骏马于腹部两侧生有皮翼,此刻正收拢起来,参差不齐的獠牙从魔物的唇间突出。
  【它肯定不吃胡萝卜。】他暗暗地想。
  “我叫你好几声了。”男人面带愠色。
  “对不起,大人,‘小子’是个常见的名字。”
  男人笑了笑:“你腰间的剑不错,从哪里偷来的?”
  “一个震旦军官送我的。”
  “你们关系可真好,他不会想念你吗?也许你可以带我们去见见他,我喜欢交朋友。”
  “比起我,我想他会更想念他的小命。”
  男人的同伴们微微一笑,他则阴沉着脸,显然并不欣赏卡尔的幽默:“这剑我要了,你要多少钱?”他同伴中的一人闻言立刻将手伸向马鞍袋。
  卡尔上下打量他们,三人中的二人在衣服上绣有家徽,显然是贵族。为首的男人身穿白色的丝绸上衣,上面绣的是红色丝带,矮小随从的衣服上是有绿色的蛇盘绕的盾牌,另一个高大的则仅仅套着黑色羊毛外套,看起来洗了很多次。
  三人都佩武器,男人的弯刀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卡尔本就打算卖掉这把剑,但他不喜欢男人的语气:“我暂时没打算卖,我手边没把剑就尿不出来。”
  开始有人聚过来围观。
  男人显得有些急躁:“这是一把赤金血钢剑,我愿意给你五千枚金币,这远高于市价,所有人都知道我希尔丁•伊巴斯的慷慨。”
  卡尔动摇了,路易莎和他说过这把剑不考虑附魔的话大概价值四千枚金币,另外,伊巴斯这个姓氏也十分响亮。帝国境内一共有十三个最为高贵的贵族家系,伊巴斯便位列其中。不论这个希尔丁是不是直系亲属,卡尔都没有因为他态度不好就与之结仇的理由。
  “大人,原来您是伊巴斯家族的公子,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多嘴说俏皮话。按理来说这把剑应该当礼物直接送您,在您手里肯定比在我手里更能发光发热。但它对我那位朋友有特殊的意义,就像他的妻子,朋友的灵魂若是知道我把他老婆轻易卖掉的话,恐怕会很难办。若您有其他什么想要的,我都可以给。”
  希尔丁皮笑肉不笑地说:“经典,那你开个价,什么价能让你朋友满意?”
  “我想,一万枚金币或许……不,九千好了。”卡尔说出口后,希尔丁的鼻翼微微抽动,那两位随从的脸色更是变得很难看,矮小的那个冲卡尔微微摇头提醒,但他全都假装没看见。
  “但我恐怕一下子拿不完,这家旅店估计也没有保险柜。这样,您先给我三千,剩下的我在离开之前再到您府上来取。”
  希尔丁耐着性子同意了,高个子随从将一袋金币展示给卡尔,这些人和卡尔一样,都习惯将整数的金币分装在小袋里再装入大袋,这让交易方便了许多。
  在对方走后,卡尔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他牵着马准备进入旅店,却被拦住了。
  面前的男青年英俊非凡,一头利落的金发,红色的眼珠正严肃地盯着卡尔,年纪应该和卡尔、希尔丁相仿,气质却完全不同,里里外外透露着一股成熟的气息。他的身边跟着一名身穿黑色铠甲的女性,金色长发上除了简单的发夹外没有任何装饰,也没有化妆,但仍然漂亮。金色的眸子正有些戒备地盯着卡尔,看来没有介绍自己的打算。
  “你……?”卡尔看向男子胸前,那里绣着一颗金色的大树,是他不认识的纹章。
  “我是西德斯·冯·高登巴姆,你呢?”男人冷静地开口,没有半句废话,他的话语里有种力量,让卡尔感知到他不是好惹的。
  “我是卡尔。”
  “你不认识我的家徽。”他的脸上看不出情绪的起伏:“我的母亲是金树城的女侯爵布莱丝,但她自由散漫,统治的责任现在我肩。”
  “幸会,大人。”卡尔点了点头,列举记忆中的十三个大贵族姓氏,其中并没有高登巴姆。
  “我没兴趣听你讲笑话,就单刀直入地说了,你要不要来我手下做事?我可以让你担任我的副官幕僚。”
  “大人?!”女子显然比卡尔更吃惊:“这……”但被西德斯一瞪,立刻闭了嘴。
  “我……”卡尔将原本想说的话咽下去,转而换了一种比较真诚的语调:“容我拒绝,我想先当一阵子冒险者,到处看看。还没有准备好成家立业,而且……”
  “而且你想要属于自己的领地。”男人替他说完,然后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用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红色眼珠打量卡尔:“冒险者,原来如此。既然这样,你就不要住这一间旅店了,比安卡会带你去合适的地方。”男人将头微微转向身旁的女子。
  比安卡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想要吃掉卡尔一般,他有些害怕地挥挥手打了个招呼。
  西德斯没有对他们的滑稽戏码发表任何看法,只是扔下一句话:“如果你到了金树城,就来找我。”然后就转身离开。
  卡尔有些郁闷地跟在比安卡身后:“那个……”
  “干嘛?”女子始终走在前方半步远,似乎和卡尔走在一起很丢人似的。
  【原来你不是哑巴。】
  “没什么,我就是想说你很漂亮。”
  她先是一愣,然后露骨地表达了厌恶,表情活像刚吞下了一只蟑螂:“省省吧。”
  “我听说在神曙有一个组织叫‘冰美人’,她们将眼睛统一染成了冰晶色,这对黄金人无效吗?”
  闻言,比安卡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你以为你很聪明?”
  “我只是想,你偶尔会不会有些需要掩人耳目的工作。”卡尔耸耸肩,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
  对方冷哼一声:“西德斯大人和希尔丁或者你这种家伙不同,他不会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那真不知道是他蠢还是你蠢。】
  难得对方打开了话匣子,卡尔便又试着和她聊了聊,但没什么进展。
  “到了,就是这里。”比安卡停在了一栋建筑物前。
  卡尔也抬头望去,这毫无疑问是一间酒馆,和清泉领的高级酒馆比起来相形见绌,显然不是什么很高级的地方。站在门外都能听到屋内的嘈杂,看来生意倒是不错。他透过窗户看向内部,注意到里面有很多穿戴铠甲,携带武器的人。
  “这里是?”卡尔回过头询问,比安卡已经走出好几步了。他并不生气,只是有些无奈,张腿迈向屋内。
  “不想死的话,”女人的声音因为距离有些遥远所以听起来有点小,“就别去找希尔丁领剩下的钱了。”
  卡尔回过头,露出小人奸计得逞般的笑容:“谢谢你,我会记在心上。”然后学着路易莎的动作朝比安卡抛出飞吻。对方脸色一沉,抱起双臂后退半步,显然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嘴里骂了一句,转身快步走开,消失在了人群中。
  他不由得幻想,如果自己接受了西德斯的提议,会是什么样。
  然后,推门进入觥筹交错的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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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耿

第十七章 冒险者 少女其心
  现在是晚饭时间,“倒悬之剑”酒馆里并没有能一个人坐的僻静位置。这家酒馆干净,装修良好,菜品看起来也赏心悦目。大厅很热闹,但并不嘈杂,也没有暴力行为,木质地板和排列在上的家具保养良好。
  一只纯黑色的绿眼黑猫在柜台上打瞌睡,火炉烧得很旺。店主人肌肉虬张,他有一把黑黄相间的大胡子,凑近看能发现他身上有许多伤疤。至于酒馆的名字,只消一抬头就能理解,在远离大厅的天花板上有许多把剑倒挂着。
  卡尔不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但不代表他不擅长。他在搭话之前会先进行观察,吧台附近,一个本地人在讲述一个冒险故事;另一边,有人举杯致敬,敬那些对抗黑暗、为全世界善良的人们挺身而出的英雄,不少人应和着起身。酒馆的一面墙上张贴着告示,墙上分为几片区域,有广告、有招募、也有委托。
  【看来这里是冒险者们爱来的地方。】
  但他却不认为自己已经搞清楚了西德斯让他到这里来的理由。
  那个男人有着相当显眼的英俊外表,也没有藏起自己的纹章,但无论是卡尔还是希尔丁都完全没有发现他在身边观察情况。西德斯毫无疑问知道整场语言游戏背后的交锋。虽然连卡尔自己也不知道西德斯从自己身上看到了什么值得邀请的特质,但此人说话做事毫不拖泥带水,还能让一名黄金人随侍身边,一看就不简单。很难想象他会为了不重要的理由特地开口让卡尔到这里来。
  他看到一个老人正在教育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青年,让他背诵各个贵族的族徽与族语。联想到路易莎和西德斯,便买上一壶酒,走过去请求参与。老人没有兴致搭理他,于是卡尔提出拿几个银币出来互考记忆力。虽然输了比赛,但多少了解了一点高登巴姆家族。
  这里的人并非都是冒险者,还有很多雇佣骑士,二者之间似是而非。老人和青年不参与任何冒险活动,只参与战事和比武大会,冒险者则很少涉足战争之中。
  留下酒告别老人,卡尔环视大厅,尝试继续获取有用的情报。他在寻找两种人,一种是自己不太可能与他们再次相遇的人,仅限一次的话,他就可以忍受自己戴上愚蠢的面具去逢场作戏。另一种则比较难找,那就是能吸引他兴趣的人。
  他没想到,自己还是找到了。
  两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其中一个相当英俊,几乎能和西德斯相提并论,他有着一头灰白色的头发,深蓝色的双眼,四肢修长。他坐在沙发的扶手上,双脚则踩在座位上,似乎在向同伴讲笑话,手舞足蹈地露出白痴般的笑容。
  他的同伴给人以男性的印象,至于为什么仅仅说“印象”。因为他在室内仍穿着银色的全身板甲,虽然其他客人也有穿铠甲的,但不摘下头盔的唯独他一个,只能看见宽宽的下巴,勾勒出硬朗的面部线条。盔甲男听着同伴的笑话,一边认真地点头,一边拿笔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卡尔走到他的身后瞄了一眼,技术不错——那是一只惟妙惟肖的乌龟。
  卡尔注意的当然不只有个性,英俊青年手上的维度石戒指,沉默铠甲男腰间别着的符文单手斧都代表着他们能用魔法。不光如此,他们二人占据着店内最大的沙发,其他客人也没有对他们表露出害怕的情绪,这也说明了一些问题。
  他本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但青年情绪亢奋,精力充沛,似乎能永无止境地说下去。
  “你们好。”卡尔走上前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信又随和。
  青年闭上了嘴,看向卡尔,铠甲战士也合上笔记本,侧过身子。
  【如果我还留着那把剑,至少能吸引点他们的注意。】
  “是这样,我刚来到帝国不久,你们两位是冒险者吗?”
  “没错,老兄你来自哪里?”青年笑着说,铠甲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缓慢点头。
  “我从卡卡斯乘船过来。”
  “卡卡斯!我听说过!那里是不是有黑得像炭的人!”青年激动地扮了个鬼脸。
  “这个嘛……”
  和他们套近乎虽不困难,但很消耗精力。
  戴里克出生在海上,跟随作为商人的父亲四处漂泊,没有办法接受系统的教育,也没有玩伴,于是想象了一个“朋友”,有事没事就会和他聊天。父亲被杀后他又跟着海盗们生活,他并不清楚这伙海盗是不是杀了自己父亲的那一伙,海盗头子自己也不知道。海盗们在斯盟的华尔普坦特区休整时,十二岁的戴里克鬼使神差地跟着一个“他此生见过最肥的屁股”走了老半天,从此再也没能找到那伙海盗。“我的宠物小鸡还在那艘船上。”他叹息着补充。
  后来,他加入了“蓝灯会”。
  蓝灯会统一由未成年人组成,当成员十六岁时必须自行离开,不愿离开则会被强制驱赶,若态度强硬甚至可能会被杀死。成员们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时而偷鸡摸狗时而接取委托,靠着气运和时不时出现的强者一直奇迹般地存续至今。
  蓝灯会的成员以孤儿为主,也有一些离家出走的家伙,还有少量的“纯血蓝灯人”,他们是由组织成员孕育而出的孩子,会受到整个组织的关爱和羡慕。戴里克的兴趣爱好就是欺负这些小小贵族。
  他一向不知道自己的年龄,但他认为自己二十岁才离开,也将那一天定为了自己的生日。在蓝灯会的日子里,他展露出使用魔法的天赋,并得到了系统的训练,为组织执行任务换取金钱和食物。并且他也发现自己的幻想朋友不是幻想出来的,是真的有一个魔神在同他说话,他时不时会提供魔力给戴里克使用。
  之后的几年里,他当过佣兵,也去妓院里当过训练员,在马戏团表演过,甚至教了一段时间书,整个学校里没人明确知道他是干嘛的,他有一天上课的时候被学生提出的问题难住,想了一会儿之后突然想吃苹果派,于是说了声“再见”就从十几米高的窗户一跃而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然后我就到了这儿!”戴里克举起双手,示意自己的故事讲完了,卡尔听得脑瓜子疼。
  瓦尔丹头盔下的嗓音相当有磁性,他听上去有三四十岁。
  他称自己本拥有一个贵族姓氏,过去曾担任凯兰·冯·爱伦堡的侍从。凯兰素来看不惯瓦尔丹的装成熟和拍马屁,所以他在潜逃神曙的当天给瓦尔丹留下了一份礼物——一张毁容的脸。
  帝国方面还清算了凯兰的相关者,这让瓦尔丹惨遭流放。
  他不甘心,想复仇,却终日沉溺于妓女和酒精,一次彻底的醉酒后被抓去当了奴隶。奴隶生活让瓦尔丹几乎撑不下去,他几乎是在主动寻死。但一次瘟疫中,求生的本能占了上风,他为了药物恳求主人,硬是顶着高烧,用肌肉退化的四肢揍死了竞技场中的对手。
  他一开始只是苦中作乐,但渐渐真的开始欣赏、享受生活,发掘了自己的诸多天赋,变得小有名气。几年前又跟着新主人回到了帝国,主人在一次争执中被人刺穿腹部,在临死前恢复了瓦尔丹的自由。他选择了成为一名冒险者,毕竟已经永久被切断了恢复贵族身份的路,但他也不太在乎。
  卡尔也向他们讲述了自己的经历,但隐瞒了“蛇王”之类的词汇,只说自己失去了记忆,迷迷糊糊地醒来。他可以撒谎,但要编织出一整个没有破绽的童年实在太难,而且也没有必要。
  考虑到戴里克的兴趣,卡尔在讲述的时候也尽量选择了俏皮点的方式,很快就按照他的计划和他们拉近了距离。虽然没有搞清楚西德斯的意图,但卡尔也没有那个闲工夫一直猜下去,他认为眼前的二人作为冒险者同伴没有不足的地方。
  他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请求,戴里克满口答应,立刻就要割开卡尔的手指互饮鲜血,完成某种邪恶的缔结兄弟仪式。瓦尔丹则不紧不慢地说:“我认为不无不可,但我们还有一名同伴需要知晓这件事。”
  当卡尔想要了解更多情报时,他拿出一把漂亮精致的弦乐器,人们纷纷鼓掌,腾出地板上的空间准备跳舞。
  卡尔于是和戴里克一边用餐一边继续聊天。一个侍者女孩似乎被戴里克的容貌吸引,红着脸扭扭捏捏地走了过来。而他拿起一根鸡腿,像个野蛮人一样吃得满脸都是油,女孩见状,悻悻地走开了。卡尔倒逐渐开始真的喜欢上这两人。
  琴声悠扬而欢快,让卡尔联想到乡村水磨旁戏耍的无知少年少女,几乎能嗅到阳光照射下散发出青草气味的泥土。一个尝尽辛酸的人能拨弄出这样的音乐,也让卡尔刮目相看。
  这两个人除了有趣以外,还都不是希尔丁那类人,他们不会对卡尔嗤之以鼻,也能够明白很多在必要情况下所需要做的妥协,合作起来不会有任何问题。
  “那个,戴里克,我以后挺想买奴隶的,你觉得瓦尔丹会不会对此有意见?”
  “奴隶……这词真是美妙呢。一个人服从另一个人。一个人为另一个人套上项圈……”一道犹如被雕刻过的玻璃般的通透嗓音自身后传来。
  一个身披绿色斗篷的少女自阶梯上款款而下,她的动作优美而高贵,衬得这木制阶梯是由黄金和象牙制成。整个酒馆内的光线都好像被她吸引了过去。
  少女身穿灰色的亚麻长裙,脚上穿着一双过膝的软质皮靴,腰间别着一把剑柄镀金的剑。一头金色长发如同蜜糖之河,颧骨高而尖,身材修长但丰满。
  卡尔看到她赤红如火双眸里似雪的淡漠,还有脸上放肆的笑容,喉头动了动。他明知道不能这样做,却还是看得出了神。他这短暂的一生中见过许多女子,其中不乏美人,但唯独这名少女……
  “戴里克,我说过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说话的吧?”少女停住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戴里克,视线又转到卡尔身上:“这个看起来呆头呆脑的家伙是谁?”
  “没关系的,卡尔是我的哥哥。”青年搂过卡尔的脖子,毫不迟疑地说谎。
  他挣脱戴里克的手臂(这出人意料的困难),踱步走向少女,在合适的距离停下:“你好,我是卡尔。”
  “卡尔想加入我们,一起冒险,一起洗澡,一起睡觉。”戴里克笑嘻嘻地补充。
  “哦?”少女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卡尔似乎想找出点什么,然后很快就放弃了:“我们并没有在招募人手就是了。”
  “啊?拜托拜托!”戴里克有些着急,站在了沙发上,那场景如同小孩在向家长撒娇,请求留下他捡来的宠物。
  少女完全没有搭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卡尔。
  被盯得有些难受,再加上本来也没有一定要加入的理由,他开始打起退堂鼓来:“那个……”
  “瓦尔丹也同意的!”戴里克仍在坚持,打断了卡尔的发言。
  “可我看他……”少女有些为难,但明显是装出来的。
  “没什么用?”卡尔试探着替她补充完句子。
  “这我可没说,我的家教不容许我这样。”
  “不到最后,无需忧愁。”卡尔轻声背诵出高登巴姆家族的族语。
  少女显然有点吃惊:“我的外貌能提供一定的信息,但光凭这点是猜不到的。”
  “我不久前有遇到一个叫西德斯·冯·高登巴姆的男人,他……”
  “和我长得并不像,但的确是我的兄长。既然他报上了名号,那我也不该怠慢,我是丽诺尔,很高兴见到你。”从表情到语气都完全看不出哪里高兴。
  丽诺尔坐到原先瓦尔丹的座位上:“这样,我们来比试比试,如果你赢了,就让你加入。”
  “如果我输了呢?”
  “就做我的奴隶。”
  “听着可真是公平。”
  “刚才在大厅里嚷嚷着想被戴上项圈的是谁呀?”
  “不知道,反正不是我。”卡尔起身准备告辞。
  “要逃了吗?你是懦夫不成?”少女出言挑衅,这让他想起希娜蕊,虽然味道完全不同。
  【但就当是个写信的素材吧,反正输掉的话我也没打算履行承诺。】在帝国,奴隶制是不受法律保护的。往更远了说,这种小孩子斗气般的口头约定,卫兵也不会管。
  “好,我接受,但我赢了的话,还要给我买把剑。”毕竟卡尔自己没有挑选武器的眼光。
  戴里克高声叫喊:“我真是太激动啦!自古以来,互不相让的理念发生碰撞,便要一决雌雄!”
  【互不相让的理念是什么?关于我是不是一无是处吗?】卡尔摇了摇头,不能把戴里克的话当成人话来听,把他想象成一条狗的话,一切都合理了许多。
  丽诺尔纤细的手指摩挲着自己的剑柄:“卡尔先生,你剑术如何?”
  “根本没学过。”
  “那我们就比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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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耿

第十八章 冒险者 终有一日
  戴里克将自己的煮沸皮甲借给了卡尔,甲胄质量不错,但灰色和紫色的染料过分花哨,肩甲上还有些意味不明的野蛮人风镶钉装饰。皮甲本身应该是附魔的,但比赛的规则是不能使用魔力。
  少女那边也换装完毕,她身上的防具除了甲靴和手甲外什么都没有,无袖短裙外套了一件白色的斗篷。
  卡尔本想出言关心,但少女先开了口:“卡尔先生,你知道,在帝国,司法决斗不算少见,这也可以当作是对你今后人生的练习。”
  “你的意思是我可能会经常和犯罪者牵扯?”
  “怎么,你的职业不是流氓吗?”
  “当然不是了。”
  “那能将视线从我的大腿上移开吗?”
  卡尔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场地呢?”
  “瓦尔丹替我们借到了卫兵们训练用的一处小校场,就在附近。对了,你想要什么武器?”
  “能释放冲击波的。”
  丽诺尔没有接话,戴里克眨了眨眼睛:“比试的时候是不能用魔法的。”
  卡尔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噢,我还以为她想通了决定投降呢。”
  卫兵营地被矮墙环绕,门上镶嵌铁钉和生锈的铰链,装饰门环。
  所谓校场,不过就是一片开阔的荒地,用木栅栏围了起来。内部土地凹凸不平,显然有很多人曾在这里冲刺、摔倒。
  训练用的钝剑并不十分称手,卡尔使用的是手半剑,丽诺尔则选择了一把更轻的单手剑。女人的肌肉量天生比不上男人,就像大猩猩只是吃吃喝喝睡觉做爱就能拥有凡人望尘莫及的力量一样。
  轻便的单手的确更适合女子,却有着短小的致命缺陷。
  挥舞过星夜巨剑的卡尔明白长度能带来多大的优势,他一个个宰杀震旦士兵时,嘴里品尝着的不光鲜血,还有恐惧。
  双方站定以后,几个休息的卫兵靠近来下注,瓦尔丹和戴里克也参与其中,卡尔不太能听清楚具体的对话,但好赖还是有几人认为他会赢。
  戴里克摇响事先准备好的铃铛,宣布对决开始。
  卡尔立刻发动冲刺,他决定在体力还算充沛的时候先探探对方的虚实,同时将战斗带入自己的节奏之中。
  竖劈挥出,空中响起剑啸。
  丽诺尔跳向一旁,以单脚为中心迅速转身,跳开的同时,用剑柄上的铁球砸向卡尔的侧头部。
  他立刻举起剑,将左臂的力量压在剑身上,挡住了这一击,守得滴水不漏。
  少女比他所想的要厉害许多,动作优美自然,如同一个舞者,攻击也很迅猛。
  可卡尔也不遑多让。
  【在比赛中不能使用魔力,但只要是在赛前就没有问题了。】
  他将魔力汲取到极限,使用了在船上学会的“感官调节术”和雷诺传授的“力劈群山”。现在卡尔的五感远比平时敏锐,大脑也十分冷静,右手也充满了力量,他认为自己甚至能捏碎人的脑袋。必须在魔力耗尽之前结束战斗,卡尔同时承担着魔法失败和暴露的风险。
  突然,少女毫无预警地跳了起来,挥剑如风。卡尔的速度跟不上她,只能先后退,避开正面冲突。他控制不住地去思考,如果自己的速度再快一点就能暴力破解这种类型的攻击了。
  剑锋逼至眼前,他猛地回过神来,慌忙抬剑格挡,惊觉自己有些冷静过头了,始终处于一种“旁观”的状态,不够投入。
  他利用力量和长度的优势迫使丽诺尔后退。少女在后退之前进行了最后的尝试,她弯下腰,准备刺出第四剑。
  卡尔抓住了这次机会,用攻击回应攻击,他的剑会更早抵达。
  但少女如灵蛇般抽回了手,她侧身躲过劈来的钝剑,用掌根击中了卡尔的额角。麻痹感伴随着鲜血一同涌出,卡尔一脚踢向丽诺尔的膝盖,虽被她躲开,却仍达到了暂时拉开距离的目的。
  二人对决就如同交际舞,始终会有一个领舞者。
  【我若想赢,就要让攻击范围始终濒临短剑的极限,不能像刚才一样离得太近。但又得给她机会,困难而又危险的机会,否则,她就会尝试建立自己的节奏。】
  思考的同时,丽诺尔尝试夺过主动权,她快速逼近。白色的斗篷翻飞,如同白色的灵猫,她右手一斩,挽出一朵死亡之花。卡尔挥剑迎击,但出手太早,双剑在空中错身而过,眼看卡尔就要中剑。
  【手臂能制造那么大的力量,就也能承受那么大的力量才对。】
  卡尔将失误的挥砍抛诸脑后,扭转腰部,顺着惯性用手肘猛击丽诺尔的手。
  她吃痛地闭上一只眼,短剑脱手。
  但剑柄却以丽诺尔的虎口为中心画了个诡异的圆,重新回到了她的手中。看来卡尔不是唯一一个洞悉规则的人。
  卡尔中了一剑,侧腹传来火辣辣的痛,但仍没有结束,只是被剑身砸到而已。他猛地挥出一记横扫,少女敏捷地后退。但他没有让她撤退到安全距离喘息的意思,弓身向前冲锋,再次挥剑,丽诺尔也不得不举剑格挡。
  双剑在空中相击、分开、又再次相击。少女更快,更敏捷,但卡尔的竖劈让她无法靠下蹲躲开。她尽量用侧闪和后撤躲开攻击,但很快发现自己被逼近了场地边缘,因此,不得不开始连续举剑格挡攻击,不能贸然出手。
  她进一步提高了速度,这是卡尔没有料到的,而且,丽诺尔的剑招与脚步保持不同的节奏。这让卡尔的思考和直觉相互冲突,一股不自然的痛苦闷在胸口,让他逐渐开始招架不住。
  难怪她会穿着那样的服装,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被击中,而是最大化地为速度服务。
  女子用如猫般的步伐从卡尔身前滑走,绕到背后挥出一剑,卡尔凭着本能和运气勉强躲过,但失去了场地上的优势。他的眼皮逐渐沉重,肩膀开始麻木,魔力已经见底,魔法贪婪地抽走他的生命活力。
  卡尔一边咋舌一边发出最后一击。
  丽诺尔旋身躲开钝剑的剑锋,同时朝靠近她的卡尔挥出一剑,命中他的小臂,长剑因此几乎脱手掉落。卡尔向后一跃,摔倒了。
  少女跨到他的身上,用剑抵住他的咽喉:“你是否投降?”
  她面色微微因剧烈运动而呈现桃色,黄金的长发在晚风中飘动,眼睛,她的眼睛比夕阳更红。
  卡尔嗅到她甜美的吐息,二人的距离几乎可以接吻:“我再问一次,你是否投降?”
  “我投降。”
  【投降给你那自以为能胜过我的傲慢。】他酸溜溜地在心里补充。
  “很好。”丽诺尔朝他伸出手,脸上是放肆的笑容。他自尊受挫,挥开了女孩的手,用手撑着站了起来。
  “卡尔,刚才的很不好啊。”戴里克双手抱胸,装模作样地皱着眉头走近。
  “我知道,对不起,你的护臂坏了。”
  “不,戴里克的意思是,你下手太狠了,一有机会就冲着要害去,钝剑也是剑。”瓦尔丹平静地说,过来收走女子和卡尔的剑。
  卡尔有些局促地点点头:“抱歉,我没有和人正经练习过,只会这样作战。”
  “我想,那就这样了?”他转过头,看向丽诺尔。
  “哦,你说赌注的事是吗?你打得不错,我放你自由了。”她随口应道。
  卡尔心里感觉空落落的。
  “好像不太愉快呢,你是没被打够?还是说,喜欢上我了吗?”
  冷漠、冷酷、讽刺,虽然是一名少女在诉说恋爱话题,却丝毫没有温度。虽然是少女,但决不会说什么天真的话。他认为所有健全的男人都会喜欢丽诺尔,她的容貌和风度配得上任何宫廷。但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不可攀的气质又让人断了念想。
  卡尔本能地感觉到,她与希娜蕊不同,与任何人都不同,与她一起冒险的话,性别并不会成为一种阻碍。
  女孩摘下护手,露出手套,按说护手的内部也是柔软的,没有那个必要戴双重手套才对。唯一的解释是为了掩饰手上的茧。
  她的剑术和步伐,都不是一朝一夕间能练就的。靠近她时,闻不到香水的味道,反而,是药剂的刺鼻气味……卡尔心中的不甘和不讲道理的怒意一扫而空,甚至为刚才微微发怒的自己感到羞耻。他是一个努力的人,努力的人总是希望努力能够有所回报。若自己这个半路出家的家伙打败了丽诺尔,想必在短暂的快乐后会像吃了苍蝇般难受。
  “我想加入你的小队。”卡尔定定地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了口。
  “是吗,谢谢你。”似乎她没能料到这句话,露出了一丝慌乱,但很快恢复,以至于让卡尔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我说过了,我们没有在招募人手。但我姑且问一下,为什么?”
  “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楚。”卡尔想了想,但自己其实也不太能明白这股感情的源头,就像把几根毛线塞进兜里,几个小时后再拿出来一样,无法轻易整理清楚。
  “怎么,你不是一开始信誓旦旦地说要收我做奴隶吗?打了一场之后态度突然转变,是害怕我终有一天会胜过你?”
  “无聊的挑拨。我没有害怕的东西,只有觉得那家伙该去死的东西。”
  卡尔闻言,微微皱起眉头:【应该不是我吧,应该不至如此吧。】
  “但是,也好,如果你这么想加入的话,就这么办吧。”丽诺尔有些无奈地说完,然后摘下手套,伸出了手,她目光炯炯,不偏不倚地正视卡尔。
  “哦…哦。”他也摘下护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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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耿

第十九章 冒险者 你好,孤独
  窗外骄阳正炽,将金子般的光芒送入百叶窗的缝隙。灰尘纷乱地飘散在空中。卡尔在镜前最后整理了一下头发,吸了口气,推开门。
  一位完美的少女站在走廊里,沐浴着从窗口透过的阳光,丽诺尔戴着与她的红裙与赤眸相衬的红宝石项链。她的身材曼妙纤细,兼有束紧的腰带加以勾勒曲线。她双腿修长,在裙下由黑色的丝袜包裹。真美。看着她精致的脸蛋和一丝不苟的长发,卡尔能想象到一个小时前她梳洗打扮时的模样。
  “准备好了?”词汇里没有责怪,但语气里有。
  “嗯。”
  “那走吧。”少女利落地转过身,足下的木板吱呀响动。
  “那个,下次你可以提前和我定好时间。”
  “我昨夜就有想到的确可以这样,在你睡过头这件事上,错不在你。错的是我,因为我放纵了自己不想和你见面说话的软弱。”女孩话里带刺,没有停下脚步,自顾自地走着,卡尔也只好迈开脚步追赶。
  昨天晚上,在确认了卡尔的加入后,她很快就拿出了一张问卷来。虽然不会给身为败者的卡尔付账,但作为领袖仍然有必要带队员去购入一件趁手的武器。
  娟秀的字体在纸面上罗列问题,包括惯用手、力量、挥舞习惯、类型偏好。在问卷的最后,像是在无奈之下补充了一个开放性的问题:你对武器有什么要求?唯独这个问题,只留了一行的空白用以作答,还特别标注出来可以不用回答。
  “你对自己的评价还算准确。”走在街上,丽诺尔突然开口,“这又让人不得不产生另一个问题,为什么还好意思……不,这与我无关,失礼了。”
  “知道失礼的话一开始就不要说出来。”卡尔白了她一眼,“你刚才说评价?”
  “欸,至少不是完全无能,有考虑到我们容易面对的敌人。的确,冒险者几乎不参与战争,平时主要与兽化人、魔兽为敌,不常有机会呆在城里。在武器的性能上追求耐用,因为较少与穿戴盔甲的敌人作战,破甲方面也可以妥协。”
  她斜过眼打量了一下卡尔,似有似无地发出冷笑:“力量不算大,剑术也不精通,因此选用单双手均可使用的便利武器,这样的思路并没有错。对于武器的叫法和目不识丁的农民差不多,有机会的话去读读杨博士的《剑之类型学》吧。”
  她在收回问卷之后,让卡尔平举双臂:“你想要长剑,虽然理由很肤浅,但瞎猫撞上了死耗子,实际上这样也好。最适合一个人的长剑的长度便是从地面到腋窝的距离。”
  “冒险过程中常常会发生遭遇战,长剑是可以合理地佩戴在腰部的最长的武器。定制一把能在一个动作内拔出的最理想的剑,这可以使你的剑尖达到最大限度,并为切削提供最大的剑尖速度。虽然机动性逊色于武装剑,或者按你们野蛮人的说法,‘短剑’。但也能进行不错的防御。”
  卡尔默默尝试将这些记在心里,但内容太多,根本不可能做到,只是想着之后找机会看看那本书,听起来既实用又有趣。
  二人来到铁匠铺,这里处在繁华地段的末尾,往来的人不多,店铺也不大。但店内的装潢和陈列的武器都挺有品味的。丽诺尔拿出一张纸,递到白须武器匠的面前,打了招呼后开始谈论铸剑的具体事宜。
  “连上附魔一起的价格是250枚金币。虽然我知道你想要有剑槽的类型,但剑术提升之前,还是先用中脊强韧的耐用款吧。没有损毁太多的话,之后要出手卖掉再更换也容易。”
  闻言,卡尔点点头,掏出钱袋支付。丽诺尔看到他将金币分门别类地好好整理过似乎有些惊讶,但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去完成了订单。
  在归途上,卡尔没能按捺住好奇心,发问了:“你为什么要当冒险者?该不会是离家出走之类的吧?”
  “我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吗?”她有些困扰地按住额头。
  “如此咄咄逼人,的确不像是会顾忌他人感受的类型。”他坦承,“但我并不讨厌这样。”
  “后面一句完全是多余的。”丽诺尔微微皱眉,“如果一个人因为正确的话语而受伤,难道不是他的心态有问题吗?要一个健全正确的人去照顾一个错误的人,这是否有些不近人情了呢?”
  “你是那种吗,在战场上会抛弃所有伤兵的指挥官?”
  “受伤是无可奈何的事,愚蠢和错误却是可以纠正的。当然,看了你以后,我也多少有些动摇了。”
  “你那后一句话才真的是多余的。”卡尔有些愤愤然,“你还没回答问题呢,为什么要成为冒险者?”
  “因为家族有这个需要。”
  简短的回答,但卡尔的大脑却花了好几秒来咀嚼。句子和少女的剑术一样,都是反直觉的。冒险者通常都和自由联系在一起,如果要说是为了家族,确实有些难以理解。
  “在家里并没有特别需要我的地方,而那些必要的工作,我也会在冒险中一样不落地完成。无论是作为联姻的工具,或是战场上的指挥官,又或是社交场的阴谋家……”丽诺尔简单陈述了自己的日常,祈祷、训练、学习……那是相当繁重的工作量,普通人恐怕一个月都撑不下去就想逃走。
  “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是。”
  “……”
  “你不说出来吗?”
  “什么?”
  “过那种生活,还不如死了算了。”丽诺尔面无表情地说出了卡尔的心里所想,“戴里克就会这么说,瓦尔丹虽然不说,但恐怕也是这么想的吧。”
  “说了又能怎么样,难道就能纠正过来了?在疼痛的时候大叫“好疼”难道就会不疼了吗?在痛苦的时候哭喊难道就会有人关心吗?”
  “关心还是会有的,姑且不论是出于真心还是利益。啊,我差点忘了,你既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说完,丽诺尔轻轻一笑,声音如同天籁,内容宛若魔鬼。还好卡尔对这件事毫不介意。
  很快,二人来到了十字路口,卡尔停下脚步:“要不,练剑的事就算了吧,我想其他办法。毕竟你已经很繁忙了。”
  “你这是在展示你的温柔、细致?的确陪你练剑很麻烦,但这也比在战斗中被你拖后腿来得好,再说,我已经制定好训练计划了。如果你真的不想添麻烦,一开始就不该说想加入我们。”
  【这话说得……】卡尔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受伤,他心里也知道自己有些厚脸皮。
  是注意到自己说得太狠了吗,少女补充了一句:“不,该说一开始就不该出生吗?”
  “是是是。”
  “不光是你,每个人活着都会给别人添麻烦,这是无可奈何的,债永远也还不完。能知道这一点,并尽力自律,就已经不错了。”
  少女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朝右边一拐,向河堤走去,那摇晃的背影似乎在诉说,她根本不在乎卡尔是否会跟上去。
  考虑到要长时间训练,不可能给卫兵添麻烦,也已经在酒馆内达到了她们的目的,所以丽诺尔干脆地换掉了旅店,选择了距离僻静河堤更近,交通方便的“柳树岸”。
  “我要教你的是‘剑圣’约阿希姆·冯·罗恩格林开创的剑术,从基础做起。要接触你所想要的花哨剑法还为时尚早。”丽诺尔将两把钝剑置于脚边,为免受河边乱风的影响,将长发拢起,利落地扎了个高马尾,“你没有不满吗?”
  “不能再加重你的负担了,我会默默服从。”
  “我不需要你的关照,即使是愚蠢的问题,也早点提出来比较好,你的自以为是才在真的加重我的负担。”
  “在挨揍之前,心就已经千疮百孔了。你这些话不会随便对别人说吧?真的会被要求决斗的。”
  “我又不是你,我有分寸。”
  丽诺尔设计的剑术训练分为几个不同的阶段,每天挥剑三百次锻炼平衡感和对剑的掌控力,学习掌握基础的剑术架势和步伐,练习有效有力的挥剑攻击动作、防御动作、实战训练。
  卡尔在睡前和起床后练习挥剑。上午和丽诺尔去河堤学习、巩固技巧。晚饭前与三人中的一人或者有空的卫兵、冒险者进行实战训练。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提升,而这些都要归功于丽诺尔的方针,她每天都会观察情况并与卡尔讨论,修正计划。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十几天。卡尔每天都和戴里克、瓦尔丹一起吃饭,相互之间变得越来越熟,他也逐渐发现自己有着聊天的才能,无论是什么人,都能和他相处愉快,只要他想的话。但若非戴里克这样的怪人,很快就会令卡尔感到无趣。
  多西亚餐厅的大厅内有一面不断流水的石墙,墙面上有张雕刻精美的脸,水流并没有模糊或洗去它精细而高贵的五官,眼睛似乎是由宝石镶嵌的。餐厅内没有一张长凳,精美的黑木椅子取代了它们。悠扬的钢琴音符飘荡在空中,人们低声交谈,蓝色的墙面给人一种性冷淡的感受。
  窗外松树的树冠发出平静悦耳的沙沙声,一颗流星划过,点缀平静的夜空。
  卡尔伸手去拿血红的羊腿,因为肌肉酸痛而倒抽了一口气,转而选择了更近的烤苹果。
  “还好吧?”瓦尔丹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静,他在餐厅内也没有摘下自己的头盔,虽然会引来周边其他人的视线,但他自己倒是泰然自若。
  “嗯,不过是训练的疲劳。”
  “毕竟卡尔练得很认真嘛!”戴里克没轻没重地拍打卡尔的后背,“我很期待和你一起杀点什么。”
  卡尔一边训练,一边也在观察这几人的实力、习惯、喜好。丽诺尔如大海一般厚重,难以分析,她隐藏起来的能力就像无穷无尽,但要分析另外两人倒并不困难。
  戴里克既使用长剑也挥舞一根非常沉重的长枪,他比起一对一的对决来,似乎更擅长面对大量或大型的敌人。他在战斗中总是主动出击,如暴雨般发出攻击,不给人喘息的机会。一招一式都如捕食的猛兽,动作漂亮不拖泥带水,但有些夸张和怪异。
  瓦尔丹爱搭配使用盾牌和手斧,他喜欢观察、等待,在防御之后抓住敌人的破绽进行势大力沉的攻击。和戴里克对比,他的攻势并不迅猛,但非常阴狠,与他对战时,会让人不寒而栗。每次和他对战,卡尔都是伤得最重的。在残酷的对练之后,他友善地伸出手把卡尔扶起,在吃饭时谈论人生和诗歌,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这种反差让卡尔最为不适。
  “身体难受的话要不要去做个按摩?我知道一家店,在那儿洗澡、按摩,再叫个小妞,快乐极了,尤其是那儿的花生米,用来捏碎非常有助于疏解压力。”戴里克建议道。
  听到“小妞”,卡尔如同被针扎般绷紧了全身:“我就不必了,说不定会更疼。”
  入夜,他回到柳树岸,躺在自己的床上。他们刚吃完饭就下起了雨,此时雨势越来越大,完全没有要停下的意思。桌上,咖啡的热气在空中弥漫开,这是丽诺尔喜欢的提神饮料,味道也还不坏。
  敲门声响起,会是谁呢?会是她吗?她有什么事呢?
  “请进。”卡尔坐起身。
  丽诺尔进入屋内,发梢上还有水珠残留,似乎是淋着雨回来的。当然,停留的并非雨水,而是洗澡水,她的身体正微微释放着热气和香味。
  她看也没看桌上的《剑之类型学》或是咖啡一眼:“你说自己不用盾牌的理由是要空出一只手来施法。”
  “是的。”
  “基础的剑术训练差不多到此为止,之后一段时间都是重复熟悉的过程。身体虽然闲不下来,但脑子有了塞入新知识的空间,魔法的训练也差不多可以提上日程了。”少女走到卡尔的面前,递出一颗维度石:“标准维度石,未曾使用过,之后还我一颗一样的就行了。每天训练之外不要使用魔法,每次训练都用这一颗维度石,我要顺便检测一下你的魔法综合素质。”
  看一个优秀的人利落地完成工作其实本身也是一种享受,但丽诺尔的才能本身也是一种毒素,身边的人会不由自主地去依靠她,甚至产生“反正我也做不好,不如都交给她算了”这样的想法。而她既看不惯别人拿出糟糕的结果,也看不惯面对困难退缩的自己,最终还是会扛下来。
  “情绪之类的也会影响施法的效果,对吧?”卡尔情不自禁地让句子变成了问句。
  “嗯,是这样没错。”
  “练剑会打扰到别人,也需要开阔点的场所,但练习魔法的时候环境太安逸了也不好吧。”
  “这倒也是,你是想要一些有变化的环境?”
  “对,比如你要取什么东西或者差人办什么事的时候,我同时做两件事也能锻炼到自己。”卡尔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我知道这没有必要,没有我的帮忙你也能做好。只不过你累倒了的话一切就全乱套了。再者,我虽然支付了物品的费用,你们的人工费却难以计算,没法支付,至少付出同等的劳动才符合道理吧。”
  她捏着下巴思考了片刻:“的确没有拒绝的理由。”微微一笑:“那么明天的物资采购就交给你了,详细的方案我待会儿拿给你。”
  “采购?这么说我们要离开卡狄乌斯堡了?”
  “没错,你的剑马上就完成了。另外,虫王的出现让很多冒险者涌向西方,北方因为之前的瘟疫更是空虚,那里有许多的机遇。”
  “你已经有想法了对吧?”
  “那是自然。”丽诺尔用纤细的手指拈起一枚金属圆片,粗一看像是钱币,近看才知道是一种代替瓶塞的一次性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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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耿

第二十章 冒险者 无妄之灾
新剑铸造好后,他们又在城内逗留了一日,等候丽诺尔办完她的事。然后就出发北上。乘船抵达一座小城之后换走陆路,这小城比起卡狄乌斯堡就像一间茅厕。在城里,他们听说“黄玉虫王”正在一个个猎杀所有的皇室血脉,皇帝路德维希便将所有的私生兄弟姐妹召集到首都安提阿堡准备与虫王在那里决战。据说虫王用黑魔法洗脑他人组建起自己的军队,其中既有兽化人又有人类。
他们每人两匹马,一匹寻常一匹附魔。丽诺尔连马鞍都颇有研究,她推荐的类型要比卡尔此前所用的每一款都更加适合长途旅行,但仍无法从根本上解决胯部的擦伤和大腿的僵硬抽筋问题。据说有一种附魔的柔软鞍座如椅子般舒适,以太飞马和乌木马的细长身体坐起来也更加舒适。
加入队伍之后,老实说卡尔轻松了不少,因为他不用操心路线、扎营的位置等一系列的问题,丽诺尔全部包揽了,而且做得远比他好。不过他的心却不觉得轻松,他厌恶那种心安理得的感觉,即使让丽诺尔来做更有效率,他也不愿意放纵自己去依赖她。
他们一路向北,时而露营时而住店。卡尔发现自己有一种能力,能够想睡多久就睡多久,倘若他决定睡一小时,那么一个小时后就会醒来,就算醒来的时候仍然困得要死。但他永远也无法信任这种能力,说不准哪次就会不灵。但多亏了这项本领,他每天都比丽诺尔早起一会儿,他会泡好咖啡,主动去刷马,丽诺尔晨祷的时候,他在旁边练剑。
卡尔现在比之前熟练许多了,虽然和任何一名同伴打起来都胜率渺茫,但他越来越得心易手。丽诺尔教授他魔法,瓦尔丹教他射箭。戴里克则教了他一种源自震旦的特殊的徒手搏击术,他甚至会不拔出武器假意施法,引诱他人过来进攻,然后捏碎对方的脖子。
这伙人里,戴里克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有一种天真的残忍,而瓦尔丹温文尔雅的外表下充满了怒火,他从劈柴、打鸟到杀死虫子的每个动作都充满了怒火。卡尔知道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惹他生气。
在一次晨祷结束后,丽诺尔告诉他:“当今世界上共有六个“极大势力”,帝国便属其中之一。图特普帝国虽然强大,但若帝国有意,半年内就能拿下。”
但在帝国境内也并不和平,林子里、路上到处是兽化人。他们在经过某个村庄时,发现已经被付之一炬,遍地是被吃剩的尸体。兽化人们还用残肢搭建了一座邪神像,里面居然还有个没断气的家伙,卡尔拔出匕首给了他慈悲。
丽诺尔见状,只是在地图上画了个小叉,什么也没说。卡尔甚至找不出一张能睡的床来。
自然也有碰上正常的村庄,和善的农夫、商人。但卡尔觉得帝国上上下下都弥漫着一股不安而躁动的血腥味。
深红山脉太高,而且据说有魔龙居住其中,所以他们朝东方绕路。
太阳像一枚轮廓鲜明的米诺欧金币,高挂在树冠上方的天空,远离晨雾的遮蔽。
这里的路并不好走,而且渐渐没了人烟,露营的次数变多。进入阴影之地之后不久,他们找到了一座四层高的小城堡。戴里克高兴地催马前进,卡尔很羡慕他那几乎无限的精力,连日骑马、训练和短眠让他每天都呵欠连连。
城堡已经满员,一个男人被挂在塔楼旁的歪脖子树上,他们拿他当箭靶。当卡尔他们靠近时,三个在门口打牌的士兵中的两个上前他们快点离开:“这里没有多余的粮食和床铺了。” 另一个则滑进了屋内。
高个儿光头拿着一根双手战锤走出来,把它当作拐棍,似乎是在降低其威胁性。他解释称:“这里的老领主加入了虫王的军队,我们是来这里肃清他的。”卡尔不喜欢他的独眼,更不喜欢他看丽诺尔的眼神。
很快,约合二十名士兵全都抵达,一名弓箭手爬到树上。其中一个半大小子还搂着一名绿衣女子,她的眼睛和一侧脸颊都又红又肿,部分头发被扯落,露出的头皮上还有乌黑的血痂。
“皇帝兴许用得上这么些好马。”光头搓着下巴上的胡须,打量卡尔一行人。
“是谁允许你们占据这座塔楼并处死那人的?”丽诺尔淡淡地开了口。
“是马林伯爵。”
“他也允许你们强奸?”
“嘿,我可没听说投靠虫王的罪人也算数……再说他可是暴力抵抗,我们有人受伤,所以才留在这里养伤。”
“他一个人对抗你们二十个?”
丽诺尔腰间的利刃出鞘,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强奸、杀人、下级诽谤上级,你们可以选择跟我去见马林伯爵,或者就在这里每人死三次。”
“小姐,这可不关冒险者的事,而且到处都一样。”男人将战锤放下拄在地上,面色阴沉地打量他们四人。
“我最后再给你们一次投降的机会。”
卡尔不禁有些兴奋起来,他的心跳变快,也准备抽剑,却注意到瓦尔丹和戴里克策马向前,没有插手的打算。丽诺尔小声对他说:“这是我们说好的,互不干涉,你也不必出手惹麻烦,一切都是我的独断专行。”
一箭射出,卡尔赶忙张开魔法护盾想要挡开,但晚了一步,利箭命中丽诺尔坐骑的眼睛。那畜生惨叫着蹦跳,少女不得不急忙跃起脱身,险些被连带着一起摔倒。
一束紫色的雷电从光头的手里射出,丽诺尔迅速张开护盾防御。声浪如同一把重锤,卡尔胯下的马儿也不免后退两步,他自己耳中也如同针扎般隐隐发痛。魔法的速度之快,卡尔根本没看清是何时释放的,如果光头攻击的目标是自己,那绝无可能挡下。
魔法夺走了丽诺尔正前方的视野,士兵们纷纷抽出武器上前,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还有人从旁边绕过,接管了卡尔和丽诺尔的附魔马。
【这些家伙不是乌合之众。】卡尔在心里骂了一句,催马上前。
他抽出长剑,压低身体,让马儿提速,朝着树上的弓箭手而去。两根利箭呼啸而至,另一个弓箭手在塔楼二楼,这次他提前张开了护盾。但箭头与护盾碰撞之时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体内循环的魔力和血液好像一起停顿的片刻,护盾闪烁,进而破碎。
弓箭手再次弯弓搭箭,卡尔对他抬起左手。从丽诺尔那里学来的同样的维度石闪电自掌心释放,击穿了树干,箭矢射偏,失去小臂的男人也惨叫一声摔了下来。被抛诸身后的另一名弓箭手用攻击宣示了自己的存在,后肩遭受猛击,卡尔的身体剧烈偏移,若没有马镫恐怕直接就落马了。
另一个士兵骑马从旁边接近,长剑反手一扫。卡尔举剑迎敌,左手释放“力碎群山”,双剑在空中相撞,他的新剑上多了一个豁口。拨开敌方的剑刃后,他斩中其胸部,剑刃深入甲胄,看来对方的防具并未附魔。
他手臂猛地一挥。士兵大叫一声,僵硬地滚落马鞍,倒地不起。
箭矢从他面前几厘米处飞过,吓出他一身冷汗,他抬手释放闪电攻击,却打偏了,从石头塔楼上剥下几片碎块。
早已蹲下的弓箭手站起身来,嘿嘿一笑,露出木制假牙,他刚一抬起长弓,窗口附近便发生了爆炸,楼梯似乎遭受破坏,再也没有看见他。
卡尔看向丽诺尔的方向,她正专心作战,同时应对四人的包围。
一个穿戴板甲的骑士用马刺狠戳马腹,向少女的方向冲锋,手里握着长柄战斧。卡尔一边释放魔能稳定术,一边催促胯下红马正面迎敌。
骑士注意到他,催马冲锋,一个士兵尝试用剑去砍卡尔坐骑的腿,却被骑士喝退:“他是我的,谁对他出手便是与我为敌。”
卡尔却没有感到高兴,因为这代表其余人全部都会去对付丽诺尔。他一边冲锋,一边用闪电轰死了那匹无主的马,正准备偷马的士兵高声叫骂。
骑士已经杀至眼前,卡尔举剑迎敌,二人在相接的瞬间同时出招,发出一声清响和一声闷响。长剑速度更快。骑士肩膀中剑,一块上釉的肩甲旋转着落在地上,束带拖曳在后。他在马鞍上颤抖了一下,银色铠甲染上了几道鲜红,但稳住了身形。
二人掉转马头,卷土重来,过了几招,剑斧交击声恍若雷鸣。然后二人各自分开,再度冲锋。
丽诺尔那边的战场爆发出一声巨响,一把剑飞上了天,上面有血迹,卡尔心里焦急,他咬紧了牙关,虽然和对面的骑士没有仇恨,却只想把他碎尸万段,射出一道闪电却被护盾稳稳挡住。
再次近身对决,卡尔猛地扭转缰绳,红马狠狠地撞在了灰马身上,卡尔早已脱离了马镫,在相撞的瞬间不顾一切地朝右侧跃下,他朝地面释放“吹拂术”,但右肩还是传来一阵刺痛。
卡尔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朝被压在马身下的骑士奔去。他疯狂挣扎求饶,并呼叫同伴,卡尔用脚踩住他的脑袋,一剑刺入咽喉。他咳出大量鲜血,但卡尔没功夫观赏,扬长而去。
那个大男孩拿着剑,不知所措地围观,卡尔一脚踢中他的膝盖,抓住肩膀把他扯开,一剑割开他的没有盔甲防护的肚子,他吵闹的大哭出声。
他终于接近了丽诺尔。
光头和一个高个子一同朝她发动攻击。那两人从不同的方向挥剑砍来,让丽诺尔只能挡住其中一剑,而另一剑必定会命中目标。丽诺尔却没抬剑抵挡,而是旋身来到他们中间。为避免撞到一起,他们只好打乱早已熟悉的节奏和步伐。高个儿优雅如猫,做了个假动作,然后灵巧地向后跳开。但光头就慢了,他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后退去。少女一个反向转体,利用惯性砍中对手的腰背,她的剑刃上缠绕着金色的雷电,在接触敌人身体的瞬间爆发出金光,穿透铠甲和肉体,几乎直接拦腰斩断。
“我投降!”一个声音响起,长剑哐当落地。
恐惧如传染病般蔓延,士兵们纷纷逃走。
此时,瓦尔丹和戴里克却出手了,他们追杀起那些残兵败将,如同野狼猎杀绵羊,惨叫声此起彼伏。
卡尔提着剑靠近,去查看丽诺尔的情况,她身上到处是血,但不知道哪些是谁的。卡尔一把扶起她,一起进入了塔内。
他们损失了四匹马,卡尔和丽诺尔只得付钱买下瓦尔丹和戴里克的备用马,行李也被压坏了部分。卡尔最看重的调味料撒了一地,和血水混在一起。
卡尔从那个被强奸的女孩口中得知了更糟的事,这群人的确为皇帝的军队服务,迪玛尔爵士带着三个农民和四个兽化人烧毁了粮仓,他们奉马林伯爵之命南下来复仇,但迪玛尔爵士已经率人离开。于是他们吊死了管家,占据了这座城堡等他回来,少女是领主之女,被留下给他们倒酒、暖床。
卡尔不由得感叹幸好同伴们追杀了全部的士兵。
三人用了假名,只有丽诺尔没有伪装,他们都同意休息一晚就尽快离开。
卡尔等人从这些士兵身上搜刮出来几枚金币和大把银币,以及马林伯爵的信。城堡内还有三个老佣人,他们宰了两只鸡当作晚餐,又把卡尔和丽诺尔的血衣放到沸水里洗净。
当晚,丽诺尔来替卡尔疗伤,她将草药敷在他的淤青上,用酒煮了绷带后缠在他的身上。药膏散发着她的味道。
“你的马,钱算在我的头上。”
一直以来都以一副欠了她什么似的表情待人的女子,竟因为这点小事就满足了吗?
她拉出椅子坐下,将钱袋放在木桌上,这座破城堡,就连家具都散发出一股腐朽的气息。
卡尔将钱袋朝她那边一推:“没有那个必要,我也是自愿的。”
“你很想救那个女孩?”
那个少女眼睛还算漂亮,但五短身材,和丽诺尔放在一起比就像个农妇。
【反正肯定值不上二十条人命。】
卡尔陷入了沉默,老实说,如果不是美女的话,要死要活他都没有兴趣。但其实他自己也不确定,如果亲眼看到有人下手,他会不会联想起伊克丝然后发狂。
卡尔摇了摇头,伸手去拿钱。
“不过我挺奇怪的,你和瓦尔丹他们,我们之间到底算怎么样的关系?练习的那些作战阵型有什么意义?”
丽诺尔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是呢,该怎么说呢。如果遇到的是兽化人或者魔兽,我们会并肩作战,平分战利品。但若是遇到强盗之类的,可以自由决定是否交流,自己承担结果。因为他们没有义务出手,我也有要求他们不能犯罪,他们也有权表达自己的不赞同。”
卡尔眯起眼睛:“你不可能真的相信法律或者造物主吧?你太聪明了。”
“我只是不去选择更轻松的那条路。”她气势不减,用手撑住桌面站起,宣告对话结束,“我不指望你理解。”
“没什么,我倒是觉得很划算。假如遇到一群强盗,他们打算放走你们三人,只捉我。你也会和我并肩作战对吧?”
丽诺尔皱了皱眉:“这是自然。”
关上门离开。
第二天准备启程时,戴里克发现城堡门外有四人之外的马蹄印:“看来昨晚有人想投宿,发现一地尸体之后一路北上了。”
于是小队不再走大道,替换了服装,丽诺尔独自骑在差不多半里前带路,剩余三人同行。他们每天骑马赶路,避开可以落脚的村庄和市镇,从不在同一处休息两次,直到三天后才放松了神经,恢复原先的队形。
空气中的凉意逐渐加重,不知是因为一行人不断向北,还是因为秋天将尽。
傍晚时分,又下起了雨,雨水冰冷异常,丽诺尔带着众人进入了一家名为凯旋之画的路边旅社。这家小旅店由农舍改建而来,门口种着一棵苹果树,侧面是马厩,背后则是菜地。旅店主人“炸鸡”弗林还出售一些杂货。
要了炖菜和面包后,丽诺尔取下斗篷,在桌上铺开地图:“我们明天就能抵达目的地坎德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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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耿

第二十一章 冒险者 坎德拉城
冰冷的雨水如利剑般插入地面。卡尔打了个寒战,穿好裤子,系紧腰带,推门回到室内,走向暖和的火炉。
“凯旋之画”旅店的名字来源于流经领地的大河,据说是因一场胜仗而得名。
店内除了小队四人外还有一些其他客人。刚刚离开坎德拉的其他冒险者与他们交换了一些情报,卡尔从这些人口中听闻了本地领主索拉里斯伯爵的传闻。
除了这伙热情的冒险者,还有一名商人,一名女子,他们占据了唯二两个靠窗的位置。
因为卡尔等人来得有些晚了,店主不得不重新生火,这期间其他冒险者因为疲劳准备回房间休息了,只剩下一个精力充沛的小伙子赖特还愿意多待一会儿。
就餐期间,店主为菜单的单调而道歉,不过他强烈建议大家尝尝他拿手的炸鸡。
丽诺尔刚到旅店给完钱就去了自己的房间,胖侍女端着她的那一份上楼去了。
卡尔刚撕开一块面包,准备蘸汤。马童就冲了进来,他叫嚷着说外面有什么野生动物。
“马儿们都受惊了。”他的棕色麻布衣服脏了一片,还在滴水,看起来像摔进了泥坑。
戴里克和赖特一道起身出去查看情况,长桌上只剩下卡尔和瓦尔丹两人。
“卡尔。”瓦尔丹压低了声音,光亮的头盔上反射着炉火,“你下次还会出手吗?”
卡尔知道他说的是哪件事,放下了啃到一半的鸡腿:“我不知道。”
“你没有出手的道理,你知道,就算她犯了罪,她家里也给得起贿赂,而你我不同。”他顿了顿,“冒险者保持中立,我们不是佣兵。”
卡尔笑了,他看不到瓦尔丹的表情,但从对方冰冷的眼神察觉出他并不欣赏自己的笑容,但仍没有收回的打算:“我的确不在乎正义不正义,但中立什么的就更是狗屁了,那只是一种幻想。”
瓦尔丹将手探到自己的咽喉,摸索了一下,解开皮带扣,摘下了他的头盔——他的左脸皮肤是一片粉红色、坑洼不平的褶皱,嘴巴也是歪的,卡尔本以为他那特殊的腔调是因为戴着头盔,目前看来是嘴部伤势的缘故。头顶有一个可怖的,凹陷下去的伤疤,像是被斧子劈过,如今呈现白色,周围还有大片烧伤的痕迹,几根黑发如杂草般从头皮下冒出,分外渗人。
“你这……”卡尔回头去看另外两名客人,他们显然也注意到了瓦尔丹的长相,为了不惹上麻烦而别开了脸,老板也重新回到厨房里。
“我自己并不在意,之所以戴着头盔不过是不想倒他人的胃口。”
【他在说谎,没有人可能不在意,但我没必要戳穿。】
瓦尔丹重新戴回头盔:“这就是我站边的代价,它会跟随我一辈子。找妓女都得额外加钱。”
他吸了口气,别开视线,像一头受伤的狮子:“你知道,我曾经爱戴他,凯兰。他杀掉他的父兄,强娶自己的妹妹,我也不觉得怎么样。他是个特别的人,远比丽诺尔更加特别。我愿意抛下家族和亲朋,和他一起逃去神曙。但他在听到后只是大笑着拒绝,我苦苦哀求,他心软了,给我留下了这些纪念品。”
“你恨他吗?”
“我恨他,却也仍然爱他。”
看到安全了,店主端来酒水,屋内的气温似乎回升,但卡尔和瓦尔丹之间仍然是一片沉默。
人最强烈的感情就是憎恨吧?就算爱会在时间的消磨下逐渐减少,但真正的憎恨可不是这么简单就能忘记的。而且经过的时间越久,恨意也越强大。包含了憎恨的爱,也持续得比较久。因为还有爱,所以会憎恨,因为憎恨着,所以能一直爱下去。
“总之,我想说的是,丽诺尔也是一样,她能够留给你的只有纪念品,而且和我的差不多。还是说你觉得会像童话故事里一样,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你不过是一个冒险者罢了。”
“那又怎么样呢?老实说,我并不同情你,反而有些羡慕你。”卡尔再次露出笑容,“那种感觉到底是什么样的呢?真正的爱,真正的恨,刻骨铭心的感情。”
瓦尔丹盯着他看了会儿,但卡尔毫不介意地也注视对方的眼睛。最终,瓦尔丹别开了视线,转而拿起麦酒一饮而尽:“我已经忠告过你了。”
他用双手撑住桌子站起来,拖着身子离开。
大门再次被打开,风雨和拖着巨熊的尸体的戴里克一起进门。他浑身湿透,身上染红大片,但看起来并非是他的血。巨熊自然是不会洗澡的,那散发臭气的棕色皮毛下不知有多少跳蚤虫豸,卡尔也饮尽杯中酒,装作没听到戴里克的呼唤,准备离开。
那名一直坐在窗边的女子注意到他的动作,迅速靠了过来。
年纪尚轻,长相还算可爱,棕发蓝眼,一身粉色的连衣裙,但有些破旧。她的鞋子已支离破碎,这双鞋并不是为了走路而设计的,而她的小挎包看起来也已经空了:“我是露娜·冯·阿兰尼亚。坎德拉的贵族,目前因为一些情况流落于此。如果你愿意送我回家,事后一定加倍报答。”
卡尔想都没想就决定拒绝,反倒因为理由而犯了难,站在原地摸起下巴。
露娜说话的时候,不露声色地用手捏住脏旧的裙子,有些心虚地看了看周边。卡尔注意到那名商人上前去与戴里克攀谈,店主人也挽起袖子走过去,手里握着一把刀,似乎打算帮忙处理巨熊。
随着卡尔思考的时间变长,她的脸也越来越红。
“那好吧,明早天一亮我们就出发。”卡尔耸耸肩。
露娜松了口气,但仍站在原地扭捏。
“还有什么事?”
“……我没钱付账。”她的声音微如蚊蝇振翅。
卡尔权当日行一善,将一枚大银币递给柜台边的伙计,转身上了楼。
第二天上路时,戴里克让伙计驾马车驮运他的战利品,卡尔让露娜也乘了上去,她抱怨了几句,但他压根没听。
黄昏时分队伍刚好抵达坎德拉城下,一路上没碰到几个路人,但在城门口有瓦尔加人的棚车和帐篷。瓦尔丹称他们是一支被法律禁止进城的民族,依靠贸易、放贷和表演维生。卡尔看到空地上有一群小孩围坐在一起看一个瓦尔加男子表演飞刀杂耍,妇女们则抱着装满脏衣服的木桶前往河边。
这座城市修建在暗色河谷平原上,凯旋河在城市中流过。
“现任伯爵为索拉里斯•贝利兹,他的妻子是普兰汀娜夫人,普兰汀娜既是索拉里斯的亲生妹妹,又是他的妻子。”戴里克坏笑着介绍。
“这是乱伦吧?”卡尔联想到瓦尔丹昨日所讲述的凯兰,猜测帝国是否有近亲通婚的传统。
“对啊,谁说不是呢?”戴里克一边笑一边缓慢点头。
“的确有悖人伦纲常,但法令上并未禁止。”丽诺尔骑在马上,双目仍然平视前方:“法令不禁止的东西有很多,但近亲婚姻、决斗和性交易在太后十五年前建立的新法中特意被提及到合法性。”
“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卡尔一下子对这位特立独行的太后起了兴趣。
“转移矛盾、挑衅教会、制造混乱……也许都没有,也许都有。”丽诺尔转移了话题,“大多数人仍不会真的去付诸行动,这位索拉里斯伯爵和其胞妹的评价也因此受损。”
“至少他不是个胆小鬼。” 卡尔评价道。
“是吗?”丽诺尔的语气颇不以为然。
众人抵达位于南侧的明光门,穿着青焰长剑纹章制服的卫兵们在此把守,进城的流程与卡狄乌斯堡,或别的城镇别无二致。卡尔只在盐港看见卫兵要求贿赂才放人进城,但他们不敢欺负腰间有剑的冒险者。
一行人先找好了落脚点,然后,卡尔送露娜小姐回家,丽诺尔也要去市中心办事,直到半路为止都一起行动。
戴里克本想去卖掉他的战利品,但天色已晚,决定先喝酒和“休息”。卡尔知道他和瓦尔丹都时不时嫖妓,只是出于对同为女性的丽诺尔的尊重,多多少少会进行掩饰,她也视而不见。
“那是丽诺尔·冯·高登巴姆?”刚一进入二人独处的时间,侧坐在卡尔身前的女孩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这坐姿不太稳当,但据说能防止颠破处女膜,这膜有时一文不值,有时又价值连城。
“也许。”卡尔不置可否。
“我的确有听闻她做了冒险者……她会和你们上床吗?”
卡尔不自觉地握紧了缰绳:“不会。”
“坎德拉有个做了海盗头子的贵族小姐就和每个水手做爱,生下的孩子也一直呆在船上,成为水手……她是野狼帮的老大。”小姐自顾自地讲述着。
他的心中一阵烦躁,但他知道不过是古怪而丑陋的独占欲,所以暗暗提醒自己绝不能拿露娜发泄。
露娜从阿兰尼亚家偷了一笔钱,准备和某个英俊而有理想的土匪私奔。
土匪拿了钱就把她踹到一边,露娜只得一个人走上了回家的路。她变卖了一些首饰珠宝,钱很快花完,本打算吃顿霸王餐,趁主人不注意就溜走,但突然下起了大雨,又遇到卡尔等人……
【蠢女孩满脑子都是桃花和歌谣。】
土匪倒还算聪明,没有要了她的处女或者抓住她索要赎金,听说她光是自己家里的武装家丁就超过五十人。
卡尔想起自己在路上遇上的那伙人,其中三人尤其厉害。面对那二十人,若是只有卡尔一人则绝无生还可能。即便是丽诺尔,对上五十人恐怕也难以取胜,尤其是他们当时还占了对方准备不充分的优势。
阿兰尼亚家的父母没有出面,只是派仆人过来接走小姐,交给卡尔两百欧作为酬劳,女孩儿不忘叫仆人多付了一枚,补偿餐费。
他牵着马儿走在返程的路上,看见了两名正蹲在街道的阴影里卫兵,他们正在专心致志地调查什么。卡尔出于好奇,往深处探头多看了两眼。
他回过头时发现一个同样穿着卫兵制服的少女,正在爱抚卡尔的马。
【我竟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当她看到卡尔的脸,一瞬间竟然有些惊慌:“大人?”
“我不是什么大人,你认错人了吧。”卡尔注意到对方也有一对紫色的眼珠,但比自己的更淡一些。
女孩很快恢复了镇静:“我是坎德拉的卫兵司令,奥弗莉卡。”她伸出右手,卡尔发现她戴着白色的手套,制服外还套着绿色的披风。
“我是卡尔,一个冒险者。”他用力握了握对方的手。
“啊。”奥弗莉卡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尴尬地笑了笑,“当然了,你是丽诺尔小姐的同伴之一,我看过你们的登记文件。”
【似乎是个称职的司令……?】他松开手,猜测着此番相遇会不会有什么深层的理由。
少女走到一旁,吹了声口哨,空中飞下一个庞然大物。怪物的身长超过三米,有着血色的皮翼,状如猩猩和狼的杂交。
卡尔瞪大了眼睛,后退两步,按住马儿的后背才没有跌倒,他在方晶城外曾经见过同样的魔物。
“你没事吧?以前没有见过天鬼吗?”少女爬上魔物的背,用铁链将自己绑在座椅上,脸上严肃多过疑惑。
“天鬼……”卡尔无意义地重复魔物的名字,“我曾在方晶城……不,你的这头要小一些。”
【说起来,那个骑手和她有几分相似。】
“毕竟也不是什么特别稀奇的魔兽。”奥弗莉卡拍了拍坐骑的后颈,耳语了一句什么,有些急切地离开了。
卡尔很快从惊骇中恢复,不免为自己的表现感到有些丢脸。想着找时间买本介绍魔兽的书来看看。
从下榻之处到贵族居住的“城堡区”要花费一个小时左右,当他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灰尘纷乱地飘散在空气中。坎德拉的灯光在夜空下明明灭灭。
冷空气透过单薄的裤管,让卡尔的膝盖有点儿发疼。
他在十字路口遇上了丽诺尔,她牵着自己那匹温驯的母马,站在月光下,孤单寂寞,似乎天地间只有她一人。洒落在肩头的蜂蜜色长发富有光泽,反射着孔雀羽毛般的光芒,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蜷曲起伏。丽诺尔那裸露的美丽脖颈上面系着一条白丝绒缎带,缎带上有块金色的十字形装饰。整齐眉毛、长长的睫毛、自豪的嘴唇,还有随着呼吸上下起伏、包裹在黑色布料里的高挺双峰。
她早就看到了卡尔,所以在这里等他。
“我们得去港口区救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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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耿

第二十二章 冒险者 搜救行动
有时,城市的码头看起来就像另外一个世界。白天,旅行者、生意人、水手和造船工,偶尔还有海盗、走私犯或者间谍,各色人等都汇聚在这里,互相做生意。夜晚,那些正派人则全部消失不见,街头巷尾的阴影处,只剩一些令人紧张的视线和响动。
一只黑猫正在火堆旁的温暖柴堆上睡觉,在丽诺尔经过时却突然发起抖来。它抬起圆滚滚的脑袋,竖起耳朵,嘶叫着跑进芦苇丛中。
二人无言地前进,只有脚步声、衣物摩擦声和剑鞘悬链的响声在空旷的港口区回荡。
他们来坎德拉是从一开始就抱有某种目的——远在大海彼岸的新人类同盟,曾有一位名为保罗·松贝加尔的热血年轻人开发了一种特殊饮品,想要销往全世界,其名为“白石沙士”。
白石沙士口感不错,甚至还有清热解暑缓解头痛的功效,但销量却相当惨淡。保罗尝试了诸多宣传的手段还是不见成效。
心有不甘的保罗孤注一掷地变卖家产,筹措数十万(一说上百万)金币,准备了大量的财宝并找来斯塔提拉联盟进行公证。他设计了一系列寻宝谜题,并将线索藏于白石沙士中。这场寻宝游戏终于引爆了整个玛伦,保罗虽然在不久之后死于兽化人之手,但想必可以含笑九泉。
白石之宝在这几十年间曾被人找到过,但也仅仅是极小的一部分。人们渐渐丧失了热情,只把它当作一个美谈,并偶尔幻想假如自己获得了秘宝会如何如何……
据传,在坎德拉城中的“野狼帮”女老大亚历珊德拉的手中有了关于秘宝的线索。
丽诺尔有才能,但无论在任何地方,人仅仅拥有才能也没有什么用。硬要说的话,愿意与她一起行动的人并不多。女人毫无疑问会嫉妒她憎恨她,男人则会在几次失败的接触后也厌倦她。性格麻烦还有禁忌,很多行为不作解释……她对同伴还很挑剔。
瓦尔丹和戴里克都不抗拒听从他人的命令,也没有问问题的兴趣,他们都认为跟着丽诺尔赚钱的效率更高,而且不用考虑除了服从之外的麻烦事。这两人都有着丰富的人生经验,所以敢于承认自己的愚蠢和懒惰。
这世上大多数的人对于服从别人的命令而行动并不抵触。当然会出声抱怨,但那也没多认真,只是习惯性嘟嘟囔囔牢骚几句。要是让他们用自己的脑子去思考事情,负起责任自己做决定的话,他们就会混乱的不行。
所以,他们都没有打听为什么要大老远来到帝国东北部寻找宝藏,而不是接点猎杀魔物,寻找失踪少女的委托任务。
卡尔和他们在本质上没有不同,但他不认同这样的自己,所以硬逼着自己装成另一类人。哪怕是给丽诺尔白白添麻烦惹她讨厌,他也想搞清楚情况。
“失踪者最后一次被目击便是在摇曳乔治酒馆。”丽诺尔简单介绍,指了指前方亮着灯的建筑。
一个长脸鹰钩鼻的男子蹲坐在酒馆门前嚼烟叶,不怀好意地打量了卡尔和丽诺尔一眼,他看起来和寻常混混没什么区别,但港口区的这些闲杂人等身上相比城区有更多的纹身。卡尔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握了握剑柄,那人便悻悻地站起来,吹着口哨朝东方走去。
酒馆有些破旧,一个角落搁置着渔网,店老板正在擦柜台,他的脸上有一处骇人的刀疤,一直从嘴角划到眼角。十几二十个客人占据着不同的位置,阵阵大笑和粗俗的笑话从各个方向传来。长桌上有大量吃光的牡蛎壳,一个腰挎海员弯刀的大汉正在喝海龟汤。当少女经过时候会吸引这些人的视线,他们装作不在意,继续谈笑着,但明显气氛有所变化。
两个被雇来的保镖分立在不同的角落,灯光在他们眉骨下洒下深深的阴影。
丽诺尔看也不看周遭,径直走到老板面前:“我在找埃弗里特·冯·赛昆杜斯,听说他最后一次被目击是在你这里,你能提供什么情报?”
老板停下动作,笑了笑:“小姑娘……”
“我可以挑衅几个醉汉,杀了他们立威。”丽诺尔打断对方的话,“但我没有那个闲工夫,你有吗?”
老板看了看丽诺尔和卡尔的佩剑和仪容,敛起笑容,想必他已经养成了不随便小瞧他人的习惯。他稍微站直身体,但仍保持着懒散闲适的态度:“他前天晚上,在这里喝了几杯酒,玩了几把玛伦棋,在午夜前后离开了酒馆。五个男人跟着他出去了,之后怎么样了并不清楚。”
“那五个男人你认识吗?”
“他们在那之后也没再到酒馆露过脸,但他们经常出现在无灯巷的一间仓库附近。”
道谢之后,丽诺尔留下几枚银币离开。
无灯巷就在东方不远处,因为路边街灯的玻璃都被打碎,蜡烛都被尽数偷走,由此得名,港口区的混乱无序由此也可见一斑。坎德拉虽有五百名卫兵,但港口区分配的力量并不多。
【黑暗不可消除,若逼迫太紧则会反噬,不如控制在一定的程度。】
小巷入口附近躺着半打看似是某种血腥冲突牺牲者的尸体。卫兵们缴械并逮捕了三个全身上下鲜血淋漓的人,还在询问目击者。被逮捕的三个人跪在地上被铐上手铐,他们的衣服上有狮子的徽记,正用求助的眼神看向路人
“这里发生什么了?”卡尔开口询问。
“野狼帮和战狮会的冲突呗,最近打得是越来越厉害了。”一个年轻的卫兵看到丽诺尔后,精神一振,装出一副老手的样子评头论足。
【野狼帮的女老大,其名为亚历珊德拉,是白石秘宝的一大线索。】
告别卫兵们,两人戴上兜帽,快步朝巷子的深处走去。即将抵达最深处时,卡尔压低了脚步,和丽诺尔在墙角观察情况。
他们很容易就发现了一间与众不同的仓库,其没有一扇窗户,而大大敞开的大门严重变形。
卡尔想问该怎么办,但只是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他转而开始分析情况:“整个港口区,除了无灯巷外都没有看到半个战狮会成员,露娜告诉我说野狼帮的老大是个海盗,那么可以认定控制这里的主要是狼。”
丽诺尔点点头补充:“的确如此,战狮会和野狼帮都是本地的犯罪组织,但业务重合度不高,所以在此之前并没有多么严重的冲突。你在送露娜小姐回家时,瓦尔丹他们还遇上了两帮派血拼的现场。要说最近有什么变化的话,就是白石秘宝的传闻了。”
“看来埃弗里特是个重要人物,给予我们委托的人完全没有提到这些。战狮会大概是在接到情报后组织了对无灯巷的袭击,部分成员留在巷口伪装成没有目标的普通冲突。说不定埃弗里特还没被捉走。”丽诺尔分析完毕,准备走出巷子:“我们得抓紧时间。”
“不。”他握住她的手腕,“如果是这样,战狮会应该会留人看守大门,防备野狼帮的还击或是卫兵的调查。埃弗里特仍有可能在仓库内躲藏,但已经被带走的可能性更大,我估计里面要么空无一人,要么有人埋伏在里面。”
“换了你就会这么做?特意分出人手清理其他可能来调查的人?”丽诺尔摇了摇头,“没有看守的确奇怪,但埋伏的意义不大,第一时间过去调查的是卫兵……不,既然有可能性就应该纳入考虑,不是所有人都是理性的。谨慎一点没有坏处。”
卡尔也表示赞同,二人于是提前运作起基础术式,一起前往仓库门口查看情况。
与其说是仓库,这里的风格更像是牢房,屋内的桌椅被杂乱地翻倒在地。天花板吊着几个男人的尸体,他们的武器不见踪影,其中一人的肩膀上有狼头纹身。在房间的北侧,有一道楼梯通往二楼。
两头暗红色的魔兽映入眼帘,大的和梅花鹿差不多,正蹦跳着啃咬尸体;小的趴在一旁,也有猎犬大小。
它们有着犬类的四条腿,前肢尤其发达,头部则如蝙蝠般丑陋扭曲。最引人注意的还是那巨大而不整齐的利齿,这些獠牙从魔物血淋淋的大嘴里交错,还冒着烙铁般的白烟。它们的嘴里挂着尸体的血肉,但唇齿和牙龈也在渗血。魔兽注意到有人进入,立刻投以充满杀意的视线,发疯般地冲了过来。
“是以太利齿兽。”丽诺尔辨认说,“你知道智齿吧,可以想象这种低智易怒的魔物的每颗牙都是智齿,一生承受着可怕的疼痛,只有撕咬血肉和进食的时候能够缓解,但养分又会刺激肉体和獠牙生长。”
“这些东西也是造物主造的?真是个不得了的大变态。”卡尔一边抽剑一边说笑,被少女还以一个白眼:“我们都没有穿铠甲,其实这更好,因为穿了也防不住它们的牙。”
丽诺尔抬手释放维度石闪电,更近的魔兽闪避不及,侧腹被擦伤,减缓了速度。丽诺尔用手掌抹过剑刃,金色的雷光便缠绕其上,她纵身朝魔物奔去。
卡尔自觉接手了另一头体型较小的利齿兽,释加力碎群山后,摆好架势等候对方的进攻。
魔兽全速袭来,比卡尔想象的更快,他不禁想,自己如果逃跑的话,恐怕两秒之内就会死亡。
对付人的剑术技巧并不适用于兽类,而根据体型大小又有诸多不同的应对法。
人们狩猎野猪时使用的重猎矛长度不超过两米,其矛头专门设计,长度适中,正面宽大,两面开刃,矛头可以穿透很深,用一次投掷或猛击造成大量伤害。当野猪被激怒后,猎人举起长矛,利用其自身的冲击力将它开膛破肚。
卡尔经过短暂的思考,选取了类似的战法。他的长剑有长度优势,而利齿兽光是活着就比最愤怒的野猪还要疯狂——【重猎矛的矛头设计有凸出部分,防止插入过深而被反过来杀掉,我也得注意。】
他刺出一剑。
思考和计划都没有任何问题,但问题在于计划一旦失败,人难免会陷入苦恼。在分秒必争的战斗中,这是非常致命的。
那魔兽虽然被丽诺尔形容为低智,但战斗和杀戮的本能却远超寻常动物。它转了个圈,躲开卡尔的刺击,动作粗犷却敏捷。魔兽的身子像鞭子一样抽回,带着猫科动物般的活力与冷漠,将爪子撕向卡尔。
卡尔挥剑挡开攻击,右手还算能承受,但左臂阵阵发麻。他这时才注意到这一头体型更小的利齿兽却拥有更长更大的獠牙,用寻常动物作为样本去估计魔兽也许不是个好办法。
魔物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又扑了上来,血盆大口张开,连喉咙里也布满大小不一的尖牙,速度之快,已经来不及挥剑。
利齿距离卡尔的胸口仅有一寸。他向后跳去,改变了转身方向,以此迷惑魔物。但对方穷追不舍,不给丝毫喘息的机会,卡尔便绷紧了右手,保持着握剑的姿势,用强化的右拳猛击魔物暴露在外的下侧牙龈——整个仓库回荡着利齿兽尖利的咆哮,它因冲击和疼痛倒在地上。
卡尔几乎弄掉了剑,右手的三个指节如同探入沸水中遭到烫伤,他不知道强化魔法起到了多少防护,现在也没工夫去想。
丽诺尔那边也不轻松,他抓住时机,向巨大的魔物释放了风爆术,没有指望太多,但他创造的机会让少女顺利将剑刺入了对方体内。
以太利齿兽重新站好,它已经气得发了疯,这杀意从魔物的周身散发出来,侵入了卡尔的四肢百骸、心神头脑,身体竟然开始颤抖,牙齿也在打战。
它不顾一切地扑了过来,獠牙发出微微的橙色光芒,卡尔左手向前伸出,张开高阶魔法护盾——护盾如纸片般被尖牙穿透。但在护盾破碎的前一刻,卡尔猛地一挥左手,将卡在魔物头部的残余部分转向,偏转了利齿兽的攻击方向,一剑划开它的大腿。
但伤口不够深,怪物的皮毛宛若铁石,如果长剑没有附魔而是凡铁,恐怕连血都不会出。
这次,轮到他不给魔兽重摆架势的时间了,对方落地前的一瞬间,卡尔抬手释放维度石闪电,正中面部,几颗尖牙伴随雷霆飞向空中。
可是魔物仍没有死去。闪电的光芒遮蔽了卡尔的视线,对方却能靠气味和心跳把握他的位置,利齿兽再次扑来。
丽诺尔及时赶到,金光一闪,切下了魔物的脑袋,对方的尸身因为惯性飞远,撞在了墙上,牙齿深深嵌入墙壁。
战斗刚刚结束,丽诺尔就对他低声说:“门外有脚步声接近,不止一个人。”
卡尔俯身查看魔兽的尸体,偷偷割下一片皮肤:“是战狮会吗?”
“不,不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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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耿

第二十三章 冒险者 顺藤摸瓜
  “这里发生什么了?”九名制服卫兵进入仓库,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他体格健壮,满脸伤疤,领口系着单肩披风。
  八名手下在搜查仓库,确认死者身份时,朗达队长询问丽诺尔情况。她先表明自己的身份,再解释发生了什么:“……然后我们接受委托来此地进行调查,撞上了这两头魔物。”
  “很好,你们的身份没有问题,可以自由离开了。”队长点点头。
  “朗达先生,有一点我得提前说明,这两头利齿兽的屁眼一开始就有伤,见人就发狂,我们是为求自保而不得不与之为战。”卡尔补充说。
  朗达皱起眉头,虽然不解但还是表示说自己知道了。
  “对了,我还有一件事要通报。”卡尔无视了丽诺尔劝阻自己的眼神,“我们来这里是要救援某个失踪的人,他可能被战狮会绑架走了,卫兵能提供帮助吗?”
  朗达笑了笑:“可以,待会儿你去卫兵营房登记一下吧。不过我劝你们不要深入太过,野狼帮和战狮会要互相毁灭就随他们去吧。”
  “委托接受了就得完成啊。”卡尔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如果可能的话,我们连魔兽都不想伤害,但对方着实是来者不善啊。他们双方互相毁灭是无所谓的,那如果我们出手杀他们呢?有赏金吗?”
  男人明白了卡尔的意思,端详着他的脸说道:“有赏金的话,早就入狱了。别当街杀人犯罪就是。”
  卡尔点点头,和丽诺尔一起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后,丽诺尔开了口:“你检查过了吧,那两头以太利齿兽有什么古怪?”
  “我还没买到魔兽图鉴,但我知道它们都蛮贵的。换了你,你舍得把它们扔在那里当消耗品?”
  “这么说这两头以太利齿兽和我猜测的一样,的确是被雇佣的。”
  “不错,其中一头的皮肤被伤得不可辨认,但另一头的我割下来了。”卡尔从兜里摸出腥臭的肉片,上面有黑色的飞马印记,“你认识这个标记吗?至少不属于战狮会或者野狼帮任何一边。”
  “这是兽友会的标志。这个大型公会在各大城市都有分会,涉及魔兽的买卖、租赁、看管、治疗等商业活动。有些奇怪,坎德拉这样水准的城市,通常不可能轻易租到两头以太利齿兽。”丽诺尔一手抱胸一手摩挲下巴,思考着,“有进一步调查的必要。”
  “我大概也是这么猜的,既然都叫兽友了,想必很爱护魔兽,也不枉费我捅烂它俩的屁眼。”
  “你没有打算真的让卫兵帮忙找人,对吧。”
  “那是自然,只是那个委托人,叫什么来着……”
  “拉蒙特,他是‘贵胄联盟’的下级官员。”
  “拉蒙特,有人失踪了他为什么委托冒险者,而不是找卫兵?”
  “你是说他也对秘宝有兴趣?”
  “这我不得而知,我们要找的人,听名字也是个贵族,他的情报你知道多少?”
  “赛昆杜斯家族是坎德拉城首屈一指的贵族家系,帝国贵族罗斯坦因家族的旁支,他们非常富有,声望也高。但这些都只是表面,想知道内幕没那么容易,如果是我家族所在的金树领还好了解,这种地方贵族有几个孩子都得去当地才能搞清楚。”
  卡尔点点头:“原来如此,他说不定也是贵胄联盟的成员。这秘宝很重要吗?事情可能非常复杂。”
  丽诺尔沉默片刻后开了口:“我估计的话,十万金币的回报还是有的。对了,接受委托的时候你不在旁边,拉蒙特答应的报酬是每人五十枚大银币,还有一处房产。”
  “房产?”卡尔有些吃惊。
  “一间带花园的小庄园,四千金币左右的价值。不过他在以同样的筹码招募其他冒险者,谁能带回埃弗里特谁就得到它。”
  “这么多钱的话,我愿意冒险。不过现在线索断了,战狮会不知道有多少藏身之所。我们需要一个对坎德拉更加了解的人。”
  二人回到旅店,与瓦尔丹和戴里克在戴里克的房间里汇合(因为他的房间最大),告知了他们目前的状况。
  “现在大概有两条路,”丽诺尔在桌上铺开一张纸,一边写写画画一边说,“其一是加入本地某个公会获取情报,其二便是直截了当地花钱解决。可以明确的是,埃弗里特在战狮会的掌控之下。野狼帮明明在前天晚上就掳走了他,既没有释放也没有杀害更没有要求赎金,情报大概率没能撬出来。战狮会恐怕也会对他进行审问。”
  “排除掉犯罪帮派和农商公会,本地有势力的大公会还有——雄心佣兵团、贵胄联盟、兽友会和捍卫者。”
  “佣兵团只接受白刃战了得的人才;贵胄联盟则仅接受家族延续三百年以上的贵族申请加入;兽友会要求申请者本人掌握相当程度的魔兽专业知识或本身养育有魔兽;捍卫者是愿意誓死捍卫坎德拉城的人们组成的联盟,前军人或卫兵优先。不消说,都是加入之后无法轻易抽身的。”丽诺尔将选项给出,靠上椅背,静候回答。
  从沉默中,卡尔可以看出大家都不想和这座城市牵扯到那种程度:“那用钱解决要怎么解决呢?”
  “本地有个还算厉害的侦探,但要让他冒得罪战狮会的风险,恐怕要开出相当高的价。”
  戴里克看着被圈起来的几个组织,用手敲了敲外围:“排除犯罪组织没啥问题,但农商公会不见得非得排除吧。比如妓院、酒商和毒品贩子,我想战狮会的需求量应该挺大的。”
  “还有盔甲,战狮会会穿着统一制式的盔甲。”丽诺尔补充,她似乎早就想到了这些,“从侧面入手困难不说,机会也渺茫。我已经让瓦尔丹去找过那名侦探了,他虽然拒绝了委托,但透露了一些信息,战狮会成员的口风都不可思议的严。”
  “这么想来,也许只能尝试与各个组织交涉,虽不加入,但寻求协助。”瓦尔丹指向贵胄联盟,“我可以去这里碰碰运气。”
  卡尔最后开了口:“还有三个组织,既不是犯罪组织也不是农商公会。”
  “那是什么?”戴里克眨眨眼。
  “城市卫兵、十字教会和领主宫廷。”
  “他们不太可能帮助一介冒险者。”瓦尔丹表示否定。
  丽诺尔哼了一声,微微一笑:“利用他们的官方身份是吧,倘若他们做了什么违法犯罪的事,会非常难办。你的人品可真不怎么地。”
  卡尔点点头:“那个侦探害怕战狮会的报复,但这三者相对来说会温和许多。反正就算有竞争者和我们竞速,他们也不可能领先,我们绕个远路也没有关系。”
  最终决定由瓦尔丹去贵胄联盟打探,戴里克去他最熟悉的妓院,卡尔去找兽友会交涉,丽诺尔则利用自己的身份保证侦探的安全,让他去探查卫兵、教会和领主的情况。她认为比起找他们的丑闻,还不如找他们需要什么,解决他们的问题再谋求回报。
  卡尔按照丽诺尔给的地址,即刻出发,他在深夜抵达了南区的卵石广场。
  南区是坎德拉最为完善的街区,有着宽广干净的街道和富丽堂皇的建筑,诸多商店林立于此,除此之外还能在这里找到绝大多数公会的总部。但也正因如此,卡尔有些迷失了方向。
  凯旋河南侧的这个广场是个散心的好去处,卵石步道旁,广场喷泉的后方立着一名歌唱少女的铜像,上空则挂满小夜灯。不过此刻的他却没有什么心思驻足欣赏。
  “你好呀,在找什么?”一名少女端着木盆接近卡尔,她留着深棕色的短发,眼睛也是棕色,虽然一看就知道不是贵族出身,但仍然漂亮。她此刻正用闪亮动人的大眼睛关切地看着卡尔。
  “噢,我在找兽友会的总部。”
  “唔,这样吗,抱歉,我也不知道在哪里。你是外地人对吧?我可以帮你一起找,至少能排除些错误答案,”少女笑了笑。
  卡尔接受了她的提议:“谢谢,我叫卡尔。”
  “我是米娜,我在那边经营着一家洗衣店。”
  “哦?”卡尔听说洗衣店也提供洗澡和“陪伴”的服务,通常面向没太多钱的顾客。他认为以米娜的姿色来说有些屈才了。
  “对了,你知道这是谁吗?她是‘慈音’卡娜莉亚,据说故乡就在坎德拉。想测测运势的话,你可以把一枚硬币投向卡娜莉亚。如果成功把硬币投到她伸出的手中,那么无疑会被幸运眷顾。”少女将木盆放在喷泉旁,对卡尔介绍说。
  卡尔打量了一下,果然喷泉里有许多大小不一的硬币,还有些观赏鱼。
  他走上前去,将一枚银币塞进铜像的手里,然后蹲下身子捞起一只鱼扔进木盆里:“这个盆子能卖给我吗?”
  “送你好啦。”米娜笑了笑,“你有些古怪。”
  卡尔端着鱼,和她并肩而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你是本地人?”
  “不,我也刚来几个月。”
  “特地来坎德拉开店?反正有本钱的话,去其他更大的城市不是更好吗?”
  “是索拉里斯伯爵大人邀请我来的。”
  “什么?”卡尔思考了两秒,但还是不能确定这是不是一句玩笑。
  “在红河谷血战时,我曾和几个女孩一起被兽化人捉走轮奸。”她淡淡地说,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般,微微露出苦笑,“真是的,想起来就觉得讨厌。其他女孩想要自杀,我给她们打气,劝说她们坚持。当她们受不了的时候由我毛遂自荐……反正兽化人也不太在乎这个。最后,我们果真得救了,伯爵大人决定接纳我们,并给了我们一点启动资金。我想如果开个缝补、清洗衣物的店,我负责接送衣物,其他人就不用和男性见面交流了……反正大概就是这样啦。”
  “原来如此……”卡尔若有所思地微微皱眉头。
  “怎么了?”
  “我只是在想,命运究竟是人类不可战胜的天意,还是可以通过努力克服的困难。在你身上,我认为是后者。伯爵无论是出于恻隐还是政治考量,你都是因为自己的能力而活下来并得到关注。”
  少女的脸微微发红:“我不是见谁都提往事的。不过我有种直觉,你不会因此而轻蔑我,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感想。”
  卡尔稍稍歪起脑袋:“轻蔑你?除了暴露自己无知无德还能有什么好处?”
  “啊,爱丽大姐!”米娜发现了什么,冲远方的人影挥了挥手。转过头对卡尔说,“她在这附近开了一家音乐酒吧,几乎什么都知道。”
  卡尔也抬头去看,来人是一个魁梧的男性,但涂脂抹粉,穿着裙子。他险些惊叫出声,但还是努力摆出扑克脸,不暴露自己的无知无德。
  “米娜,你刚送完衣服?”男人的声音粗哑但刻意提高了声调,多少偏向女性化。卡尔注意到他身上的伤疤,那些明显不源自日常生活,只会源自武器。黑色裙子的质量和裁剪相当不错,看得出价格不菲。
  “是的,我遇到一个外地人,他叫卡尔,在找兽友会的总部。你知道在哪里吗?”
  “你好。”卡尔微微颔首,向爱丽打了招呼,对方也点头回礼,举止倒的确给人一种女性的观感。
  “就在那边。”爱丽用手指出方向,“米娜,我送你回去吧。”
  “那么,卡尔,希望你能喜欢坎德拉。”少女笑了笑向他告别。
  卡尔也笑了笑:“说不定我会在这里购置房产呢。”
  道别之后,爱丽和米娜谈笑着越走越远。
  卡尔也朝目的地前进,多亏了指引,在一众房屋中找到了目标。铁门外有兽友会的标志,但在深夜实在不显眼。
  镂空铁栅后是一栋庞大而粗糙的宅邸。他推了一下,发现铁门没有锁,便走上前,敲响了宅邸大门。
  等待了一会儿,内部响起一阵懒散的脚步声。
  “有什么事?”衣衫不整的女仆打开了一道门缝。
  “我的鱼病了。”
  “现在已经很晚了。”
  “它病得非常非常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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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耿

第二十四章 冒险者 往昔之闻
“屋外的是谁?”稚气未脱的声音从室内传来。
“伊塔大人,是一个男人,他……带了一条金鱼。”女仆恭敬的反应让卡尔有些奇怪,他猜想这个说话的小孩大概是兽友会某个高阶成员的亲人。
“让他滚蛋。”
【我他妈弄死你个死小鬼。】
女仆想要关门,却被卡尔用手脚卡住大门,无法如愿。二人就这样持续僵持。
“喂,不管他了,快点过来!”小孩的声音再次传来。
女仆应了一声。她甩给卡尔一个白眼,让开一个身位。
卡尔进入室内,随意地打量了一下周遭——是一间不错的宅邸,但在装潢上也没有特别之处,能看出主人不缺乏资金,但显然不怎么注重细节。整间房子都像一个浓妆艳抹的妓女。
他看到赤身裸体的小男孩坐在天鹅绒沙发上,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我去给客人带路。”
“没有必要去管那个流浪汉,快过来。”男孩显得很急切的样子,卡尔这才明白女仆衣衫不整的缘由,不由得一阵反胃。
“喂,臭小鬼。”他前踏一步,露出凶狠的表情。
被称作伊塔的男孩一听到此话便立刻站了起来。
他身材干瘦,身高不过一米二三,可以说是毫无威胁性。但女仆显然有些害怕,卡尔便稍稍敛起表情,软化了态度:“你不妨碍我,事情解决得更快,对你我都好。”
伊塔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恶狠狠地看着卡尔:“我是个男人,我既杀过人也品尝过女人。再叫我一次小鬼,我就把你的脑袋做成尿壶。”
卡尔开始计算起自己到底有多生气,是杀了他更符合自己的审美还是大人不记小人过更合适。
从这个十岁出头的小男孩的眼神里散发出难以形容的污秽和无穷无尽的欲望,简直像是打翻了陈酿阴沟水。卡尔甚至产生了幻觉,好像伊塔的周围渐渐凝聚出一股不祥的黑气。
蟑螂、老鼠、蛇、蟋蟀、独角戏、蜘蛛、蜈蚣……男孩的身边聚集起各类动物,它们中的部分存在捕食关系,此刻却无比和谐地聚在伊塔的身边。这些丑陋的生物有的立于他脚边,有的则在他身上爬行,一只蟑螂停在他的眼角下方,伊塔却毫无反感的表现。
【原来如此,他多多少少也是有点儿能力的……】
卡尔运转起基础术式,开始观察地形。
“伊塔大人,您别生气,我去找其他人给他带路,马上就来。”女仆找了个合适的借口离开这片剑拔弩张的空间。
“■■■■——!”一声咆哮划破夜空,然后如野火燎原般此起彼伏,屋外响起各种魔物的吼叫,其中都掺杂着怒火。
“伊塔。”一个淡金长发的女人不知何时出现在楼梯上。她的衬衣用绿色薄绸制成,令其凸凹有致的身段一览无余。她白色的裙子上系着金色腰带,配以玫瑰状的硕大带扣。裙子侧面开通常的款式是开到大腿,但她的裙子却一直开到臀部。
“桃乐丝大人。”伊塔的气势减弱了不少。
“你对待客人就是这种态度吗?”
“对不起,桃乐丝大人。因为他妨碍了我。”
“回你的房间去,小孩子早就过了睡觉的时间了。”
卡尔闻言,不由得轻笑出声。
男孩双手握紧,浑身因用力而颤抖,卡尔觉得他要哭了。
但他却狂吼出声:“臭女人!我给你点面子你还真的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人物了!我要把你奸杀之后扔给野……!!”他说狠话时咬了舌头,涨红了脸,更加气急败坏,大喊着朝女人伸手,蚊虫鼠蚁如同黑色的奔流般袭向女人。
桃乐丝随意地一挥手,一个精美的魔法如艺术品般被释放。水波洪流自她的玉指间爆发,并凝结成震旦龙的形象一往无前,击溃畜群的同时命中了男孩。
伊塔整个人腾空,狠狠撞上墙壁,后续的水流冲击让他贴在墙面上,因为呛水而痛苦地扭动身体,并很快失去了意识。
“跟我来吧。”桃乐丝看也不看昏死的男孩,示意卡尔随自己上楼。
她带他进入的房间是书房,不大不小,光线倒是充足。
女人在书桌后坐下,努了努下巴让卡尔在自己面前落座:“说吧,有什么事?”
“桃乐丝女士,我是卡尔。我先向你替我解围表达感谢,恐怕我无法回报你攻击自己人的人情。”
“伊塔?”桃乐丝不屑地笑了:“他不过是个街头野孩子,被外出参与虫王战的伯爵带回坎德拉,协助驯服自己的魔兽坐骑。你也看到他顽劣的性格了,与伯爵闹掰之后从城堡里跑了出来,贝珊妮看中他的能力所以收留在这里。”
卡尔没有继续谈论男孩的意愿,别人的成员由他这个外人来批评终归不合适:“桃乐丝小姐你是兽友会的话事人吗?”
“贝珊妮才是,我不过临时代管而已,但她外出了,有什么事你可以同我讲。”
“那我就单刀直入了,毕竟时间很晚,打扰太久也不好。”卡尔从兜里掏出利齿兽的皮肤,“这是兽友会的徽记没错吧?”
“这是谁做的?”女人的语调瞬间冷了几度。
“战狮会的人将两头利齿兽留在某间仓库内用来对付野狼帮,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了。但如果被卫兵发现标记,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麻烦吧?”
桃乐丝直视卡尔的眼睛,似乎想从中发现什么:“你想要报酬?”
“我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之所以会发现它俩,也是因为我在追查一个被战狮会绑架的人。可惜线索中断,想问问兽友会方面会不会有头绪。”
“你讨厌伊塔吗?”女人没有回答,而是身体后倾,审视起自己漂亮的指甲来。
“硬要说的话,自然是讨厌的。”卡尔坦诚。
“我倒是喜欢。”
“因为虽然想要奸杀你,但也从侧面承认了你的魅力?”
“哈哈哈哈,我还没有沦落到需要一条小疯狗来肯定的地步。”桃乐丝似乎被戳中了笑点,大笑起来,丰满的胸部猛烈晃动。
她用拇指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我喜欢他是因为他是那种死了也不会有人惦记的家伙。”
“是这样……”
“很多人都知道战狮会的大多数据点位于地下,但要找到确切位置非常困难。不过如果是伊塔和他阴沟里的朋友的话……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桃乐丝语气温和,美艳动人,卡尔却直觉她比锋芒毕露的伊塔要危险百倍,“他是个没见过世面又自以为是的狂妄之徒。你应该也能看出来,坎德拉的兽友会经营得并不怎么样。”
“的确,否则城主没道理要去从外地找个小孩回来帮忙驯兽。”
“贝珊妮打肿脸充胖子,但终归没什么钱。伊塔的欲望很大,智力却不怎么样。”
“多谢指点迷津。”卡尔起身准备告辞。
“记得把鱼还给卡娜莉亚。”
“你居然在乎吗?”
“我怎么说也是兽友会的成员,漂亮的、强大的生物我都喜欢。”桃乐丝将一本介绍魔兽习性的无图读物推到前方边缘,“拿去看看吧,下次遇到魔兽如果能不杀掉,而是带来给我,我会付钱的。”
卡尔道谢之后收下离开。
他将鱼扔回喷泉,自己回到了旅店。因为夜已深了,所以周围的房屋都一片漆黑,唯有柳树岸的一楼有微微的黄色亮光。
推门而入,卡尔发现丽诺尔正在一楼的休息室内正襟危坐读书等候。长桌上摆着一杯热牛奶和一盏小夜灯。除她之外,空无一人。
“情况如何?”她合上书,并不转过头看卡尔,而是将牛奶推到他的面前。
卡尔一屁股坐下,将铜币推到她面前,少女摇摇头:“就当是你的辛苦费吧。”
“哦……”他抿了一口牛奶,然后简单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发展,“……明天让戴里克去妓院之前去捎上那小鬼,只要好吃好喝招待着应该可以随便利用到死。”
“这样好吗?虽然顽劣但毕竟只是个小孩。”丽诺尔有些迟疑。
“喂喂,我们支付了超过兽友会的报酬,如他所愿地把他当成年人对待,给予酬劳让他协助,到底有哪里不好了?即使战狮会报复,那错的也是战狮会不是吗?”见对方仍不信服,卡尔又补上一句,“实际上他的要求完全是没有必要的,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本就不会因他是小孩而优待他。因为年纪小就不会被杀?因为年纪小就可以愚蠢?因为年纪小魔兽下嘴都轻一点?给小孩编织几年这样的幻梦,最终他们不还是会堕入残酷的现实?撒不了一辈子的话,还不如一开始就不撒谎。”
“歪理倒还挺多,让一个小孩替自己卖命,真是了不起的勇士。”丽诺尔虽出言讥讽,但这也代表此件的讨论到此结束,“毕竟是你个人的行动,我没有资格说三道四。我们不过是临时组建起来,为了寻求财富而共同行动罢了。如果戴里克能接受你的提案,那就没有问题。”
讨论就这样在稍微不愉快的氛围中结束了。
第二天上午,戴里克按照卡尔的安排行动,瓦尔丹则和预定的计划一样前往贵胄联盟打听消息。卡尔与丽诺尔一同前往侦探事务所。
“我们要找的侦探名叫马克西姆,他是一个斯瓦奇人。”走在街上,丽诺尔向卡尔简单介绍。
“斯瓦奇人?”
“要展开来讲的话一天一夜也不够,斯瓦奇人那边的规矩相当多……是呢,他们在神话泄露后被震旦联邦征服,现在是震旦南区的主要组成部分。斯瓦奇推行一种被称为‘种族姓’的等级制度,种族姓决定了一个人一辈子的地位,永远不可改变,其严格性在玛伦首屈一指。但斯瓦奇同时却又开明到能够与各类兽化人和谐共处……不过与马克西姆相处时倒不需要考虑太多,毕竟我们不是在斯瓦奇。”
“出于好奇问一下,他是什么等级?”
“谱犁德,第三级,正好在五个种姓的正中间。他们被完全禁止接触魔法,只能从事一般事务工作。神话泄露之后,斯瓦奇人的肤色也发生了一定变化,越低种姓的人越黑,第五等级的抱罪,黑得就像炭一样。”
卡尔若有所思:“作为一个侦探,他很优秀?”
“至少在坎德拉是最优秀的了,也有点名气,参与过一些大案件。”丽诺尔停下脚步,“我们到了,这里就是马克西姆侦探事务所。”
上午十点三十分的事务所内洒满了阳光,这个位于闹市区的小房间装潢得还算不错。和兽友会相反,事务所采用大量深棕色的廉价家具营造出一种古色古香的格调,桌面和屏风旁摆有几株绿植,点缀了一抹生机。显眼的地位置还挂着一幅巨大的银发金眸女子画像。
一个深棕色肤色,黑发黑眼的男子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走上前来。他的卧蚕浓眉微微一挑:“二位有什么事吗?请坐。”
他的德乌斯语有着浓重的口音,但仍通顺清晰,黑发上抹了油,通通往脑后梳去。
二人在沙发上落座后,马克西姆的助手端来两杯加了柠檬,带有调羹的清水,他没有什么存在感,以至于走到面前了卡尔才注意到屋内有这么个人。丽诺尔轻声道谢后将水杯接了过来:“我们是冒险者。”
“追查着白石秘宝,我知道。我不想得罪战狮会或者野狼帮的任何一边,还望理解。”男人坐在对面,故作轻松地说。
“桃乐丝怎么样?”他翘起二郎腿。
“你说什么?”卡尔皱眉,环视四周。
“你的鞋底上有红土,整体却很干净,你来到城内后进行了清洁,没再出城却踩上了红土。只有兽友会因为要种植特殊的植物喂养魔兽才在庭院里铺陈赤地的红土。”男人的语速极快,似乎对分析他人的能力颇为得意。
“你晒黑的痕迹消退得七七八八了,大概三四个月前在南方活动。你的低等德亚语说得流利却没有任何口音,你的人种……有意思,我看不出来。”马克西姆对自己的分析产生了怀疑,声音渐渐变小,最后完全偃旗息鼓,用手撑住脸颊,陷入了沉思。
他很快再次开口,但语调中的自信少了几分:“你们两个都是聪明人,而且会事前做功课,很多顾客第一眼看到我的样貌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在意,而你们却完全没有。想必知道我不会答应调查战狮会或者野狼帮,那为什么还要过来?”
“我们想请你调查城市卫兵中的重要人物。”
“原来如此,比我想的还要聪明一些。”马克西姆挥手让助手拿来笔记本和笔墨,她如言放下后迅速退开,和之前一样。马克西姆一边写写画画一边抬头看卡尔:“奥弗莉卡·英奇菲,她是领主的新任卫兵司令,她从南方逃来。她是神曙法王丹蒙·英奇菲的远亲,在他的卡卡斯前哨站‘幽都’中担任一个不重要的职务。幽都的代管城主自信膨胀想要自立门户,她遭到清算追杀,逃到了帝国。”
“自立门户?多么愚蠢。”丽诺尔不禁评价。
“的确,帝国近期到处冒出来的死灵法师恐怕也是他的手笔……有了这些情报,已经足够领主逮捕在境内惹事的很多死灵法师了。”
他说完,也合起了那本红色封皮的笔记本。
卡尔如遭雷击,他伸手去抢笔记本,但却挥空了。不,马克西姆和笔记本的确就在那里,但卡尔却触碰不到他们。
“丽诺尔!”他站起身子,却发现少女仍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别担心,我没有恶意。”助手走上前来,他的身躯就像起了雾一般模糊。卡尔定睛去看,这才渐渐云开雾散,他惊觉自己此前连他是男是女都分不清。
“你做了什么?”
“我暂停了他们体感的时间。我再说一次,我没有恶意,我只想和你谈谈罢了。”男人在马克西姆的旁边坐下,面对卡尔,他的双眼宛如熔化的金子。
“那些预言书。”
“如你所想,它们都是我准备的。”
“你有什么目的?”
“我没有目的,如果有,也早就丧失了意义。”男人拿起一杯水,“你昨天和米娜讨论了命运,你究竟对它怎么看?它不可颠覆?还是说是能够克服的?”
“是能够克服的。”卡尔坚定地说,但他说这句话更多是出于对面前人的不快,而没有经过仔细的思考。
男人笑了笑,他的面容无比英俊,但笑容却充满哀伤,像是只会出现在葬礼上的礼貌性的笑:“你知道光线在射入水中时会发生折射吧?”
卡尔看着水杯中的调羹,水面上下像被截断了一般,但实际仍连在一起。
“是的,这就是折射。假如光往任何一个角度偏移一点,花的时间都会变多。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下,它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光在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后,它选择的路线,永远是耗时最短的路线。光是没有意识的,但它却知道自己在折射之后的目的地,并选择了最短的路线。这代表必须终点确定,才有路,路有且只有一条。”
“什么狗屁。”卡尔不屑一顾。
“北方王国信奉的神,天穹赤星的另一颗,天宿二,人皇莱曼。他是我的兄长。”
卡尔皱紧眉头:“你到底想说什么?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在两万年前是某个帝国首屈一指的法师。当时所有普通人都能与鸟兽、石头、草木对话,自由在空中飞行。我和团队攻克了永生的难题,接下来就是不断追求宇宙的真理,直到了解一切,最简单的办法,就是预知。”
“我是唯一成功的一个,但我也知道了一个恐怖的真相,那就是一切的一切全都是注定的,人类连要不要拿起面前的饼干的自由都没有。我拼命克制自杀的冲动,将真相告知了莱曼。当然,就连这也是命中注定。他决定孤注一掷,撕裂天幕,自身通过登天成神破坏相位追求无常的命运,让人类获得真正的自由。”
“我在说完话之后就实在承受不住持续不断的预知自尽了,但莱曼将我救下,结果我只是陷入了无尽的长眠。当我醒来时,所有的族人都消失不见。我花了漫长的时间才重新组建起意识,因为过往的研究让我的计算力疯涨,我能够通过瞥一眼一棵树,就通过各种细节计算出十年后会发生什么,但我不清楚它究竟是绝对实现的命运,还是可能性非常大但仍可能出错的预言。”
“几个月前,我发现天宿二的兄弟,米扎尔的闪烁,所以,我想见一见你。”
卡尔静静听完,脸色变得非常难看:“我不是那个什么卡幽马路斯,我的前世大概只是他的影武者或者某个亲戚,或者侍卫。而如今的我连那个影武者都不是了,我是冒险者卡尔。”
“你不用告诉我这些,我只要看一看你就已经心满意足。别担心,你的命运当由自己把握。”男人露出疲惫的笑容,然后如退潮般很快消失,就像从未存在过。他存在的痕迹如水分蒸发般在卡尔的脑中迅速变得模糊,只留下点点印记。
“怎么了?”丽诺尔稍稍前倾身体,侧过脸看向卡尔,声音出奇的温柔,“又要上厕所了吗?”
“才不是咧。”卡尔扮了个鬼脸。
“言归正传,我想了一种可能性,也许连卫兵都不用得罪。”丽诺尔似乎在询问他的意见。
“我们只需要盯紧战狮会地面上的藏身点就足够。然后放出风声,让战狮会以为大批卫兵是去找埃弗里特的就行。他们自然会转移他。”
“你是说将情报白送给卫兵和领主,其中混一个错误情报,下水道里有坏家伙。他们自然会出兵去捉拿死灵法师?”
少女眨了眨眼:“出点错也是难免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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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耿

第二十五章 冒险者 初探狮穴
计划进行得很成功,伊塔的眼线发现埃弗里特被转移到了一栋明光区的宅邸中。
明光区,顾名思义,是靠近坎德拉南方明光门的区域。这附近常有商队进进出出,街道比起南区要显得更加肮脏、混乱和拥挤,外来者通常总是先在此落脚。
目标人物从一家酒馆内被战狮会的成员们带出(此前他也许被藏在地下)。虽然卡尔等人可以尝试在街上突袭押送队伍并抢走他。但想想坎德拉卫兵们的警告,他们还是决定到据点内动手。
观察力过人的戴里克和丽诺尔将在侵入宅邸之前转个几圈,谋定而后动。卡尔和瓦尔丹在附近的露天咖啡厅找了个位置等待。两人在正午的阳光下站着也略显古怪,尤其是瓦尔丹的打扮,颇为扎眼。
“你那边怎么样,贵胄联盟?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情报的吧。”卡尔听到过瓦尔丹对丽诺尔简短的汇报,知道他没能打探到任何与埃弗里特有关的情报,但多了解下这些错综复杂的势力仍有好处。
“拉蒙特是个相当精明圆滑的人,和你一样,我看不透他。”瓦尔丹抿了口咖啡,稍有些苦涩地评价。这倒令卡尔感到意外,他在瓦尔丹面前常常觉得不自在,好像自己始终赤身裸体。
“他只是个办事员、传令官没错吧?上面的大人物呢?有没有桃乐丝一样的美女?”
“你恐怕要失望了,贵胄联盟的领导是阿德尔·德·卡波纳,须发尽白的健壮老头。但是凯兰的话,兴许会对他感兴趣。这个阿德尔五六十岁了据传还未尝禁果,凯兰大概会认为他的童贞值得一取……言归正传,我与他接触的机会几乎为零,但从旁人的话语里得到了些情报。他在贵胄联盟内‘超过必要程度’地反对领主,以至于让内部分裂成了两派。”
这倒不令卡尔以外,索拉里斯伯爵的风评在坎德拉确实挺一般的。光是迎娶亲生妹妹就足够让虔诚的十字教徒视他为怪物了。据说他还从盐港伯爵那里偷了什么好东西拒绝交还,差点引来战争。
同样是和近亲结合,普兰汀娜夫人却比自己的兄长更受欢迎。卡尔发现帝国人普遍崇拜强者,一个人如果英俊又勇武超群,那他的很多缺点都能被原谅。
“你说内部分为了两派,拉蒙特是哪一派?”
“哪边都有可能,他是个不显山露水的人。”
【那么他是反对派的可能性要大一些。】卡尔下意识如此认为,他脑中有些说服力不太强的想法。但却对自己的猜测深信不疑,恐怕有什么自己也搞不清楚的深层次理由。
【说不定因为我就是个反对派。】
卡尔完全理解不了所谓的忠诚。对于一个像卡尔这样的人是无法要求其具有不求回报的忠诚心的,作为其上司者,得时时展现出“凌驾他之上的才能、宽大的气量及深沉的人格”。
在这一点上,他认为瓦尔丹和戴里克也是同样,他们追随在丽诺尔身边并非只为了金钱。虽然会有怀疑,会抛下她独自面对二十个士兵,但他们比谁都认可她。
“我们回来了。”丽诺尔进入店内,卡尔递给她一杯咖啡,她熟练地拿出铜币,他也熟练地收下。
“情况如何?”
“找好进入的地方了,现在的问题是要不要引开宅邸的守卫。我们可以利用伊塔的能力制造些混乱,但必然的也会加重被搜查的可能。不引开的话,则要咔嚓掉那些守卫,他们应该不是帮派成员,战狮会的领袖不会傻到让帮派成员看守自己的隐秘据点。”戴里克一副随便选哪边都无所谓的样子。
“不能打晕他们吗?”卡尔开口提问,“既不可能让帮派成员看守,也不可能派重兵把守吧?”
“要精准地打晕一个人可有些难,勒晕倒是能做到,但暴露的可能太大了。”瓦尔丹在思考片刻后如此评价。
丽诺尔叹了口气:“不要被戴里克带着跑,转移下守卫的注意力没有那么困难,也根本用不上伊塔的能力。”
戴里克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涉及道德的两难抉择永远都让人难以抵抗。”
四人稍稍整理了一下装备,离开咖啡厅,前往宅邸。
路上,丽诺尔不忘提醒:“隐秘宅邸内必定还有其他防卫措施,一旦催动魔力就有不小的可能会被察觉,到了那时,一切隐蔽都没有意义了。战狮会的真正领袖在传闻中是一头人面兽,那可不是能简单对付的存在,正面在对方老巢里开战,虽不说绝对会输,但赢肯定也很难看。”
“知道了。”卡尔点点头,握了握斗篷下的剑柄,快步跟上。
换了平时虽然可以轻松越过,但那些超人般的行为也会自然而然地激发魔力,引起注意。所以他们用了几枚银币暂时转移守卫的注意,一个个翻过围墙。从最短路径——一扇矮窗进入了室内。
进入室内以后,队伍之间的交流便只剩下眼神和手势。丽诺尔临时传授了他们几个最简单的手势。
由丽诺尔把握全局,瓦尔丹进行攻击,戴里克负责在瓦尔丹失手或有第二人需要解决的时候迅速补上强而有力的一击,然后才轮到丽诺尔。卡尔则没有被分配“一定要完成”的工作,无论在观察还是行动上,他都负责提供协助。
他们翻窗进入的是厨房。几人的教刚一接触到地面,瓦尔丹就冲上去撂倒了一个洗碗小妹,戴里克则救下了那些盘子。
戴里克将她安置在墙边,卡尔则打开一瓶苹果酒,他闻到酒味后在心里骂了句娘。自从来到坎德拉这破地方,到处是这种又酸又冲的劣酒。他将果酒往水槽里倒了一半,又在小妹的脸庞和胸口上胡乱抹了一些,然后把半瓶酒塞到她的怀里进行伪装。
唯一的门连通食品储藏室,只有屏风遮挡的这里直接连着酒吧吧台,好几个帮派成员零散地坐在大厅里。虽然从吧台这里可以将几乎整个一楼一览无余,确认到埃弗里特不在这一层。但上楼的楼梯在一张坐了人的桌子旁,也压根不存在能前往那里的隐蔽路线。
储藏室有一个通往地下室的门,但地下室下面也只是堆满了芜菁、白菜和各类酒水,也并没有第二个出口。
戴里克认为可以引起一场酒吧大战,卡尔则想让一个人绕到外侧引发混乱,瓦尔丹提出用钱币吸引注意力。三人蹲在一起,互相比划着,场面颇有些滑稽。
丽诺尔一直没有说话,紧锁着眉头观察那些人,卡尔很快也注意到了他们的不同寻常。
这些人没有喝酒亦没有聊天打牌,只是木然地守候在这里,他们的动作有些迟缓笨拙,看起来像醉了一样,但却没看到有酒。
少女指了指自己的手背,又指了指其中一个帮派成员。
卡尔发现他的手出奇的大,指甲又尖又长。这让他联想到那个被自己杀死的豺狼人,他有些不安起来。他在书上了解过人面兽这种丑得惊世骇俗的魔兽,其性格简直可以说是展示了生物内在“最坏”的一面。它们邪恶而残暴,以伤害他者为乐,而且不喜欢自己动手,反而热衷于差遣其他生命替自己行动。只有意志力坚强者和最为疯狂的家伙能抵挡它的魅惑。
甚至有的人面兽会用魔法控制人类,自己佯装其坐骑,混迹人类社会。
人面兽喜欢吃婴孩和魔兽幼崽,能够与人类交配产子,而且会为了愉悦而性交。有学者认为人面兽是兽化病的一种产物,但没有依据。
【他怀疑有人出卖自己?不论怎么说,这些手下显然都被施了咒语。】
卡尔掏出一块维度石碎片,做了个“扔”的动作,丽诺尔点头同意,他便将其递给少女。
丽诺尔掂量维度石的大小,将手伸向兜里准备掏钱,被卡尔打了一下手,她愣了半秒,卡尔正在思考怎么用手势解释,然后就被她气鼓鼓地打了回来……瓦尔丹赶忙制止了二人不合时宜的争斗。
丽诺尔瞄准一人投掷了维度石,果然,几乎在场所有的帮派成员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他们迅速赶往面前的楼梯。在完全没有掩体的情况下,走在有些老旧的木质地板上,着实是一种对精神的摧残。卡尔极力控制自己不要拖后腿,却越想越紧张,手都有些发抖了。注意到的丽诺尔让戴里克搀扶着他迅速走完了全程。
二楼走廊左右各有一扇门,尽头的小窗前有一个守卫,瓦尔丹攻击了他,但却没能瞬间制服,他痉挛着,手臂上的毛发猛长。戴里克和丽诺尔几乎同时抽剑上前,一人割喉一人刺入腋下,结果了他。
右侧是一间带阳台的小客房,没有什么值得一看的。左侧的门后是一间宽敞的客厅,右边有通往三楼的楼梯,左边的门后则传来一些响动。
四人分靠门的两边贴着墙站定,瓦尔丹用手一推,木门伴随着“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门后是三个男人,一个身穿长袍的清瘦男子正坐在窗边品茶读书,一个赤裸上身的健壮男子正在鞭打黑发的青年,他岩石般的胸口正因运动而剧烈起伏,浑身溅满血珠。
至于倒在地上的那一位。
卡尔向丽诺尔投以询问的眼神,她肯定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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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耿

第二十六章 冒险者 据点之战
【楼下还有一大堆人,已经暴露存在却还未暴露魔法的当下,最好的选择是——】
卡尔静待在原地。若打头阵的二人不掺魔力的突袭失败,他打算立刻施法,身边丽诺尔看来也是同样的想法。
戴里克和瓦尔丹毫不迟疑地分别扑向距离自己最近的男人。
长袍男子那细小的眼珠迅速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左手前伸似乎想要释放魔法,但戴里克的速度更快,一剑洞穿了他的胸口。
此人的魔力开始不受控制地奔流,他的手臂被强制扯长。伴随着吱吱呀呀的恶心怪响,如急剧生长的树枝般猛然擦伤戴里克的脖子和肩膀,又击碎了窗户。
赤身男人的反应更快,他迅速俯身蹲下。瓦尔丹为了不误伤目标而收力,反被他一拳击中下巴,整个人腾空而起,又被他扯住喉部的束带当作盾牌挡在身前。
丽诺尔尝试绕路。卡尔则注意到瓦尔丹手中的战斧并未脱手,于是他立刻释放宁静吐息令其稍稍恢复。瓦尔丹果然一斧砸向男人,对方却一掌打中他的手腕,武器这次飞到了房间的角落,二人扭打在了一起。
楼下传来一阵骚乱,时间变得紧迫。
瓦尔丹比预想的更快落败。男人三指并用,钳住他的咽喉,伤口不断渗出血来,头盔内只传出断断续续地微弱咳嗽声,恐怕不出几秒就会死去。
丽诺尔魔力全开,如疾风般朝男人冲了过去。
男人像拎小鸡一样提着瓦尔丹,回旋一圈后猛踏地面,将上百斤的成年男子扔了出去。瓦尔丹的身体如炮弹般砸向窗外,戴里克不得不亲自冲上去拦截,却被他带着一同飞出窗外。
少女的斩击无情而慷慨,丝毫没有吝惜自己的实力,的的确确打算尽快粉碎眼前的敌人。这记斜斩漂亮而干净利落,是目前的卡尔望尘莫及的卓越攻势。那一剑中蕴含着她十数年苦心孤诣的结晶,即使是树木也能轻易两断吧。
但这必杀的一击竟然停了下来。
就算是研究过大量剑术书籍的丽诺尔也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剑身被男人的双掌给死死夹住。
没有说话,但男人肩膀一沉,似乎要有动作,她也立刻回过神来,进行了最符合常理的判断——用力抢回被控制住的武器。
轰!
丽诺尔的胸口遭受重击。
她抬剑挡下第二击,第三击却打中挥剑的手,少女靠着“腕蛇”将即将脱手的剑重新抓回。她一边后退一边与敌人交战,呼吸变得紊乱,挥汗如雨。她每被打中一次,身体就如同遭受雷击般的颤抖。虽凭借意志忍耐下来,但仍很快被逼入绝境。
那是震旦的神秘武术,卡尔对其的了解仅有皮毛。男人虽没有震旦人的外表,但看来技能本身并不限定学习的民族。
拳师全身上下只有一双靴子和一条洗得发黄的马裤,完全不像是携带了维度石的样子。瓦尔丹的奇袭就算比戴里克慢,也绝没有给他启动基础术式的时间。
他的双手上毫无疑问缠绕着魔力,不然不可能做到那样的程度。那么魔力并非来自于他的体内,而是将大气中的魔力聚集在了双手上。
卡尔抬手释放风爆术。
他没办法精准控制威力和位置,所以结果是男人用一个流畅精美的步子躲开。丽诺尔被命中,娇小的身体砸在了墙上。但局部命中的风爆术并非她痛苦喘息,无力起身的缘由。先前被男人的凶拳所击打的部位纷纷在皮下渗出污血来。
连丽诺尔这样的近战大师都无法在招式上取胜,卡尔自然更没有机会。
但他从此人被分配的工作和穿着来看并不是个什么高级成员,不过是战狮会领袖在适材适所这方面做得很好,这个家伙对付不想动用魔力引起骚乱的人来十分合适。
视线在空中相遇,双方的身体同时动了起来。
卡尔释放风爆术,威力和速度虽不及维度石闪电,却有着不可视的优势。
男人侧身闪开魔法攻击的同时向卡尔冲锋,十米的距离对他来说仅仅一瞬。
卡尔释放第二记魔法,也是在对方逼至身前的最后一记。
闪电花了不到一秒就穿过整个房间,却还是被男人轻易躲开。丽诺尔曾经告知过卡尔,常人的反应速度是跟不上维度石闪电的,若想要躲开,必须事先判断其方向。
【毕竟能空手拦下丽诺尔全力的剑击,这种程度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被电光剥夺的视觉恢复的同时,猛拳已经伴随着暴风逼近。
卡尔挥出横扫,果然如他所想的无法轻易被空手接下。男人如蛇般抽回半空中的拳头,后跳躲开利刃划出的冰冷弧线。
挥剑后露出的胸口是绝佳的目标,男人自然不会放过。他挥出的右拳比前一拳更加凶狠。
拳头狠狠砸在了风爆术上,指节被旋风扭曲,如破布般抽动。
要说事先判断方向,卡尔也是一样。他没有持剑的左手在横斩挥出的瞬间就默不作声地朝自己胸前释放魔法,果然命中了尝试捕捉破绽的男人。
他在攻击丽诺尔时便展现出了无比凌厉的攻击性,一击又接上一击,完全不给喘息的时间。让掌握其习惯的卡尔占到了便宜。
即使右手像石榴花般炸开,男人的表情也没有太大变化。但额头上不断滚下的汗珠和剧烈起伏的胸口都暴露了他状态的严重下降。意志坚韧如钢铁的丽诺尔都无法无视身体损伤,他自然也不例外。
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卡尔再次调用右手的长剑,这次毫无顾忌地使用了斜劈,若横斩再次击空,风爆术的奇迹也无法上演第二次。
铮!
明明是钢铁与肉体的碰撞,却传来金铁相交的声音。
男人左手的指节钳住了卡尔的长剑。
卡尔立刻松开右手,用手掌抵住剑球猛地前推,想要就势刺穿男人的头颅。
拳师绷紧身体,右手青筋毕露,竟将剑身拦腰掐断。重心瞬间变化,卡尔失衡跌向男人怀里。杀气腾腾的一拳正中他的腹部,痛觉穿过盔甲直抵大脑,让他几乎昏死过去。
但卡尔咬牙坚持,右手放出维度石闪电。
若直接将手掌心对准男人,他定能轻易回避。但卡尔假意推动长剑,甚至卖了破绽让他击中自己,限制了男人活动的自由。
男人借用大气的魔力,那含量自然极低。他将全副武装的瓦尔丹以高速扔飞出去时,使力的方式非常先进,调动了大量的肌肉。这显示出他魔力的不足,也暴露了攻击与回避无法同时进行的弱点。
要对抗这样的对手,大概有几种方法——
一是远距离的大范围攻击。在桃乐丝的水龙面前,男人的双拳和步法都毫无意义。
二是多方合击。若当时卡尔第一个冲上去,身为高明剑术家的丽诺尔就能找准切入的时机,男人再厉害也难以同时应对两个剑士的攻势,可卡尔当时并不怎么关心瓦尔丹的死活,回过神来再想突入,也只会给少女添麻烦。
三是接近同等的技术。丽诺尔若没有那么急切,而是为长剑附上雷电再攻击,对方大概就无法战胜她了。又或是卡尔第一个上去作战,丽诺尔没有因为对方古怪的作战方式而震惊吃亏,想必结果也会大不相同。
卡尔还在思考着,但闪电已经结束了工作,被烧烂半个脑袋和肩膀的高大男人轰然倒地,人体的内容物倾倒而出,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他捡起斧头,听到楼下那些人上楼的脚步声和古怪的叫声。给黑发青年松绑后发现他虽然虚弱,但仍能行动,便将战斧递到他的手中。
卡尔抱起丽诺尔,朝楼上跑去,青年也紧随其后。
来到三楼,还有一段狭窄的螺旋楼梯可以继续向上,毫无疑问是窄小的阁楼。
卡尔很怀疑自己目前的状态能否释放魔法,于是催动魔力使用宁静吐息,果然在一阵带有血腥味的咳嗽中消散了。
脚步声逼近。卡尔抱着丽诺尔,背靠墙边坐下,抬头看向青年:“埃弗里特,你不会恰好是个战斗大师吧?”
青年脸色煞白:“我除了帅一无是处,我连他们为什么抓我都不清楚。”
卡尔将右手搭在左臂上施展剑劈江河,尝试了两三次之后才成功。又用因此好转了一些的左手释放魔能稳定术。他不顾脑袋里的蜂鸣,站起身来,走到楼梯的侧面。
第一个兽化人出现,他释放风爆,几乎将其首颈分离,魔物的身体撞到对面的墙上发出爆响。
上楼的脚步暂时停止,兽化人虽然残酷卑鄙,却仍拥有人类的智能,这也就代表他们和利齿兽不同,会在乎自己的小命,会尝试思考同伴身上发生了什么。
【一个被老大随意舍弃的混混,即使变成了兽化人,恐怕也不会突然拥有战术思维和魔法知识。】
利用他们大脑宕机的瞬间,卡尔来到楼梯口,面朝连成一条直线的敌人们使用维度石闪电。紫色的电流穿透一个又一个胸膛,洒下热血、停搏心跳。
虽然还没有死伤半数,但有这么多尸体挡路的情况下想要突破被把守的楼梯间是不可能的。剩余的兽化人们连示威的怒吼都没有留下便纷纷退散。
卡尔继续紧绷着身体,直到戴里克出现在视野里,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房子是我们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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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耿

第二十七章 冒险者 烈焰圣堂
卡尔在离开战狮会据点前简单搜刮了一下那名法师模样的人,找到了一些零散的魔法首饰和一个形状古怪的黄金雕像。
坎德拉仅有的医馆只对卫兵开放,其余的零散小店不够卫生也不够安全,战狮会和野狼帮的人都完全有可能找上门来。虽然卡尔给埃弗里特套上兜帽斗篷掩盖身份,但还是有所顾忌。最后,他们决定前往教会求助。
坎德拉的烈焰十字圣堂占地面积颇大,除了那座巨大到离谱的城堡外,教堂应该就是本地最大的建筑了。十字教除了白色基调的圣堂外还拥有一墙之隔的红砖修建的慈爱修院。
负责接待的修女名叫茱莉亚,她金发绿眼,即使是禁欲的修道服也难掩傲人的身材,金光闪闪的十字架陷落在“山谷沟壑”里。卡尔一边忍着伤痛一边猜想会不会有吟游诗人用类似的句子写淫词荡曲。
“你们好,欢迎来到——”她用卡尔听不懂的语言一口气念了十几个词,大概是教堂的名字,这种语言听起来比低等德亚语更加复杂,但更具音律美。
本应开口说明的戴里克,其注意力完全被修女所吸引。只好由卡尔开口,他一说话,腹部便一阵灼痛:“修女你好,我们受了伤,听说教会能够帮忙……”
得知卡尔等人的来意,茱莉亚修女立刻点点头,制止他继续说下去。她从袖子里取出两枚木制十字架,将它们挂在了卡尔和瓦尔丹的脖子上。她又叫来一个秃头的年轻修士帮忙,领着他们进入圣堂。几乎没有受伤的戴里克负责去联系拉蒙特,便没有一同入内。
卡尔认为这座建筑物相当坚固而且设施完备,还兼具建筑美感,一边赞叹一边学习。
【难怪听说教堂也经常作为军事设施使用。】
圣堂门后是个相当宽阔的广场,草坪上有修士正躬身劳作,见到卡尔等人进入,直起身子,一边擦汗一边微笑点头。花园的深处有一个用来休息的小凉亭,白色的墙面因为年月而染上了难以去除的黄色污迹。几个小孩子在花园里玩耍,注意到卡尔等人进来也只是看了一眼就继续游戏了。
【看来这里的教会经常帮助外人。】
大教堂的门大大敞开,除了两名打扫的修士外没有其他人,拱形门柱在视觉上赋予这座巨大的白色建筑以升腾感。高大的一根根廊柱分离两旁,两侧的每个门廊内都摆放着大理石雕像,想必是十字教的圣人们。
六七排木椅正对着祭坛,祭坛后方是圣女弥塞蒂被烈火焚烧的苦难像,左右两侧分别是红木讲坛和大得离谱的管风琴。
生活区是一个长方形的双层建筑,房顶是红色,外墙则是米黄色,白色的护墙板隔开一扇扇窗户。生活区的内部有个小花园,每根廊柱下都有一盆绿植盆栽用以装饰,黯橙色的地砖上有一些青苔。卡尔等人进入时,几片落叶飘落到背靠花坛的长椅上。
丽诺尔、埃弗里特和瓦尔丹被安置在客房的三张床上,这些专门设置的客房(教会成员都是单人单间)似乎是可以租赁的。要价比旅馆便宜,但通常仅面向教会关系者,异教徒更是想都不用想。卡尔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丽诺尔床边,等待医师的到来。
一个棕发蓝眼,略微驼背的年轻男子和一个女人一起走了进来。身穿修道服的男子态度良好,文质彬彬的样子,手腕和丽诺尔差不多细,嗓音如绵羊般温和。旁边的短发女人则与这里格格不入,她穿着黑色羊毛背心和马裤,钢铁胸甲外画着大大的黄色十字架,脸上有一道骇人的刀疤从眼角撕裂到上唇。
“各位好,我是达米安修士,旁边的是维贝娜战士长。”介绍完,达米安就开始检查瓦尔丹的伤势:“阁下,能描述下你们遭遇了什么吗?”
凶悍的女人夺走卡尔的座位,毫不客气地坐在丽诺尔身边,开始脱她的衣服。卡尔赶紧别过脸去,听到床的方向传来一声嗤笑。
“两位好,我是卡尔。我们是冒险者,在委托人那里接下了救助此人的任务,遭遇了敌人。简要来说的话就是这样。”卡尔指了指埃弗里特,在不说谎的前提下隐瞒了情报,天知道有没有不能在教堂内干龌龊之事的规矩,他可不想被赶出去。
“他经受了拷问,具体有哪些环节我不清楚。其他人主要是被一个用古怪拳法的家伙弄伤的。”
达米安点点头,打开手提工具箱开始忙活,维贝娜则是从一开始就没有闲着。
“喂。”片刻之后,维贝娜突然开口,递给卡尔一个瓶子,他赶忙接住,“她身上的那些药膏是她自己弄的?”
卡尔点了点头,魁梧的女人立刻皱眉咋舌,脸上的刀疤如蛇扭动:“……倒是照顾好啊。”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他的心情变得稍微有些失落。
“总之,这是用来涂抹的,我能做的都做了。”说完,女人转身离去。卡尔在她身后道谢,对方只是摆了摆手:“记得给钱。”
卡尔闻言,转头看向达米安,后者有些抱歉地点点头:“只有教会成员能得到免费的食宿和医疗,黑德蒙主教组建教会武装后花费了很多资金。”
“我没有非议的意思,光想着占便宜确实没什么道理。”
达米安摇了摇头:“收钱办事,只不过是不堕落罢了,和善良仁爱没有任何关系。”他也念诵了一句“那种语言”,似乎是在祈祷。
达米安用剪刀剪断纱布,白皙的双手精巧地打了一个结,站起身示意卡尔坐下:“好了,让我看看您的伤吧。”
卡尔褪下上衣,对方蹲在他的面前观察、按压他的腹部,他开口问道:“你们说的那种语言是什么?”
“……嗯?哦,阁下是说高等德亚语?普通老百姓说的低等德亚语本脱胎于此。两千年前的特内布鲁姆帝国首创此语言,‘虔诚者’康斯坦丁改良了它并用来编撰十字教经典。因为学习起来较为困难,不好推广给百姓,所以进行了简化。”达米安一边为他研磨药草一边回答。
“如果想学习的话呢?”
“阁下对此感兴趣?”达米安保持着平静,但停下手部动作并立刻回头暴露出了他的喜悦。
“嗯。”卡尔可说不出口是想看看古代的魔法典籍。星夜巨剑来自于特内布鲁姆时期,也就是说那个时候的魔法也相当厉害。与拳师的一战让他产生了学习冷门战斗方式的想法。【那家伙若是与四人中的任何一人正面对战恐怕都撑不了太久,但靠着情报缺失和特殊情况几乎打了个全灭,可见稀有能力的优势很大。】
“既然这样,待会儿阁下和我一起去学习室吧,我可以借您几本书。当然,有些珍贵的书不能出借,您若不介意,可以在每天下午三点后来教堂找我,我在完成任务后可以陪您和其他学生一起学习。”
“好的,我会考虑。”
“卡尔先生?”达米安微微皱眉,“您的伤之前有受过治疗?”
卡尔眨了眨眼:“应该没有吧……”
达米安绕到卡尔的背后,摩挲、按压各处:“原来如此。”
“您是那种具有特殊天赋的人,部分人称之为‘美化的天赋’,部分人称之为‘高速代谢’,还有人认为这是类似马丁·霍尔那样的‘远古血脉的回响’。总之,其体现为皮肤、牙齿可以自然修复更换多次,不是很严重的伤势不易留下疤痕。麻烦您举起手,”达米安替他缠上绷带,“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您那十字架是从茱莉亚修女那里借来的对吧?如果的确是虔诚的信徒,主教他一定很想见见您,他组建的教团武装很缺好手……好了,这样就结束了。”修士站起身子,开始收拾手提箱,“大家都没有大碍,但我还是建议好好休息一阵子,免得落下病根。”
卡尔点头称谢。
戴里克带着拉蒙特抵达之时,一行人都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卡尔本想让丽诺尔他们继续躺着,争取多拿点酬劳,但没得到同意。
“埃弗里特!”
“拉蒙特!”
看到拥抱的二人,卡尔在心里想:【至少他们的确是朋友。】
“各位,辛苦了,接下来埃弗里特的安全就交给贵胄联盟,你们的任务到此结束。那间说好的房屋也属于你们了。我先将他带回,明天一早我们在市镇大厅不见不散,告辞。”说完事先备好般的台词,拉蒙特急匆匆地拉着年轻的贵族离开了。
“丽诺尔,你怎么看?”卡尔看向正摸着下巴思考的少女。
“恐怕埃弗里特的确与秘宝无关。在短暂的相处后,我认为已经对他有了一定的了解。他是不太能保守秘密的,很难想象面对野狼帮和战狮会的轮番拷问还能咬牙坚持。”
卡尔点了点头,他也是一样的想法。
丽诺尔继续补充:“贵胄联盟不会对秘宝一无所知,恐怕是拉蒙特联合埃弗里特放出虚假情报想让阿德尔出糗,顺便捞一笔钱。结果阴差阳错引来两大帮派争抢,害苦了自己的朋友。”
“妈的,他可真能找事,我们全程都是在给这个傻瓜擦屁股?”戴里克气鼓鼓地说,瓦尔丹替他用烧过的针缝补肩上的伤口,他满脸不在乎,照样谈天说地。
第二天去办理手续后,卡尔等人发现拉蒙特远比他们所预想的更加滑头。
这家伙吹到天上去的房产,是一栋久疏打理的凶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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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耿

第二十八章 冒险者 各有所图
“融雪阁”建在南区一处名叫“芳泽”的小湖旁。
袜带河是图尔河这一段的支流,之所以得名,一说因为其回环的外形;一说是曾有人与湖畔美人嬉戏,得到袜带作为定情信物。走出十几米后袜带却变成了一捧水,这才知道自己遇上了湖中仙女……
被石制矮墙包围的两栋建筑共同组成了融雪阁,三层的偏楼位于西北方,四层高的主楼则背靠湖水立于东南方,两者之间是花圃和凉亭。无论是要前往东北方的校场、马厩还是西南方的花园、菜地都铺设有石头小路方便通行。
偏楼内共有十个大小不一的房间给不同身份的人居住,如今只剩被虫鼠破坏殆尽的残破家具和每踩一脚都发出像要断气般吱呀声的破烂地板。
主楼合计有480平方米左右,算上那些小得可怜的,共有24个房间。其中有不少不光破烂还空空如也,已经分辨不出原本的功能。蜘蛛网、无用的风化物品、不明液体、老鼠、蟑螂充满了漏风的墙内。
灰尘下,残缺的白线隐隐勾勒出几个人的身形,还有渗到地板下的黑色血污,完全就是凶案现场。
“拉蒙特这家伙,难怪找冒险者办事,本地那些人压根不会为此行动。”瓦尔丹越过杂草踏入宅邸内,有些不满地咕哝着。
“修整好这里的确要花不少钱。”丽诺尔上下观察、评估。
卡尔倒是觉得不错,自去过教堂后,他又对装潢起了兴趣,甚至盘算起弄一尊自己的雕像放在门口。
“的确应该修整,正好手头也有些钱。”瓦尔丹点头,“但只是为了转卖。我们要这么大的空宅子来干嘛?”
“可以试着联系一些潜在的买家,既然要整备,最好一开始就按照有赚头的方向去修缮。一楼如此开阔,地段也不错,再看偏楼的设计,以前这里可能是个旅店。”丽诺尔一边说着一边往楼上走去。
“开妓院!”戴里克兴奋地大喊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卡尔在心里立刻反驳,却又在几秒后开始思考起可能性……
瓦尔丹没有打算在坎德拉久住,他在和丽诺尔私下谈过之后便离开了。他说自己的那一份房产交给同伴们,摇寄售还是转卖均可,丽诺尔简单宣布此事之后,大家也就自己干自己的去了。
三人先合资请人打扫房间、整理庭院,优先完成的自然是每个人自己选的房间。好在融雪阁的房间够多,每个人都能选到自己想要的。卡尔多少有些担心戴里克的审美会把房子的一角弄得格格不入,但他显然对此不感兴趣,只是整日在酒馆、妓院里泡着。
虽然卡尔的资金完全足够,但主要是从卡卡斯带过来的部分,埃弗里克事件只赚了点食宿费。丽诺尔忙着统筹规划,戴里克不得不独自去承接城内的其他委托。
卡尔前往建筑师公会,借来几本装潢类的书籍,与丽诺尔讨论之后敲定了大体上的装潢风格。之后他从公会里购入、订制家具,等工人们替换好地板、修补了破损处,摆放好物件后就搬了进去。
他买来的四柱床用震旦的黒木制作,柱子上还有金色的魔龙浮雕。墙上两侧的柳叶窗打开后,一边能呼吸来自芳泽的清新空气,一边能欣赏花园的美景(虽然现在还一片荒败)。窗帘选用了深红色缝有金线图案的厚布,既能隔绝光线又能阻挡蚊虫。
这间卧室还搭配有自己独立的盥洗室,用石刻屏风隔了起来。卡尔还从杂货店里买到了涂抹身体用的橄榄油和含有当地香料的浴液。
除了可能会用作公共区域的一楼外,主楼的全体都采用白色的全屋护墙板和木门,具有类似教堂的修长感和仪式感,顶线还饰以精美的雕花设计。
卡尔每天早上起床后就在卧室用早餐,纤瘦的厨子纽曼是从当地餐厅找来的,据说她的徒弟一开始就是店家的间谍,学成之后就让她走人了。卡尔对她的故事不感兴趣,但她做的鹅肝和派倒是不错。
对于剑术和魔法的训练他一天也没有落下,坎德拉城内并没有值得一看的魔道书,但仅仅是从丽诺尔那里就能学到不少了。等到完成午后的训练,卡尔就会顺着袜带河散步,熟悉坎德拉的同时前往教会,和里面为数不多的学生一起学习高等德亚语、神学、历史和数学。有一天达米安修士不在,茱莉亚修女还让他碰了碰管风琴。
教会虽然有一个宽敞的学习室,但也许因为学生很少的缘故,不怎么常用。学习室四面的墙壁都被挖空,塞满了各种精美的书籍,其中不乏外文书,对于有所了解的人来说堪比金库。
时间一天天过去,先前的任务似乎走漏了一点风声,丽诺尔一伙人以“有能的冒险者”而被认知。三天两头就有不同组织派系的人前来委托或者邀请加入。
刚开始,卡尔有些担心会不会遭到报复,但没想到连战狮会也有派人过来露面。他们开出的条件还算诱人,如果成为高级成员,就算被抓进监狱也会有人来贿赂守卫甚至劫狱。
“考虑到之后对秘宝的追查,也许加入一个派系才是最好的选择。”丽诺尔在共进晚餐时回复卡尔,“很难想象这些组织会向外人透露关键信息,而且瓦尔丹离开后我们也有些人手不足。”她表示自己不打算限定大家的选择,即使要加入帮派也没有关系,但卡尔还是有些举棋不定,他挺不喜欢加入组织的感觉。
在一天的教会学习结束后,他向达米安搭话:“修士,我想了解一下本地的各种组织,最近有不少邀请,我又不想掉坑里,你知道去哪里了解比较方便吗?”虽然想让达米安直接告诉自己,但并不清楚对方接下来的安排,也没有熟到那个地步,所以卡尔只是委婉提出了自己的诉求。
“我几乎不离开教会,与本地各色人等打交道不多。茱莉亚修女如果有空的话你可以去找她问问。”他说完之后就提着小木桶离开了,临别时不忘了提醒卡尔练习今天发错的几个音。教会并不直接收钱,而是以回馈捐赠的名义给予优待,卡尔已经在这里混了个脸熟,对他们这群人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主教黑德蒙并不是个传统的主教,他穿链甲衫的时间远比长袍多得多。他曾离开教会一段时间,还在此期间结婚生子,甚至犯过在圣堂内宰杀自己的十字教兄弟的双重大忌。达米安在审判中引经据典救下了破戒的黑德蒙后便一直被他带在身边,但两人还是被派到了远离政治中心的坎德拉。
维贝娜战士长跟从黑德蒙多年,为他的得力手下,是个十字教狂热分子,行事比黑德蒙更加急躁。她或书生气过重的达米安修士都不适合抛头露面,待人接物的担子便落到了性情温和且外貌出众的茱莉亚修女身上。
卡尔在大教堂找到了茱莉亚修女,她正在演奏管风琴,室内没有第二个人存在,所以大概只是练习。卡尔想着不便打扰,就在第二排的木椅上坐下,一边听着音乐一边等待。
琴声悠扬,庄严肃穆,但他确实听不太明白,相比之下还是弹奏鲁特琴唱低俗小故事的吟游诗人更对他的胃口。
他环顾四周,已经能叫出不少圣人的名字了。他对那名 “星造骑士”凯勒斯提斯尤为感兴趣,据说此人是圣女在一次祈祷后由星光汇聚而成。他开创了骑士制度,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无人可挡。无比热忱于自由斗争事业的他却在一天晚祷后突然发狂,要灭绝人类。凯勒斯提斯掀起的内乱血腥又短暂,以他被圣女含泪斩杀而告终,这也成为了圣教军走向失败的转折点。
“久等了。”修女站在卡尔的面前,冲他打招呼,“找我有什么事吗?”
“嗯……”卡尔尽力把视线从对方身体上的敏感区域移开,“达米安修士说你如果有空的话可以给我讲讲坎德拉城内的各种势力。因为他们最近有不少在邀我入伙或者委托任务。”
“我明白了。”修女郑重地点点头,仍然站在卡尔的面前,似乎不打算坐下,“野狼帮的领袖是一位名叫亚历珊德拉的女性,继承了其父在野狼帮的地位,过程并不顺利,刚一上任就和之前的二把手进行了决斗。她与之前的领袖们不同,非常重视纪律和礼仪。野狼帮在她的管理下变成了一帮服装得体、唯利是图、等级体系森严的暴徒。”
“亚历珊德拉亡夫的弟弟埃拉迪奥扮演头脑的角色,以太蛙人贡’格尔和‘红狼’阿梅尔则扮演强有力的双手。”
卡尔回想对方提出的条件,在帮派内做到一定地位后不光会被分配贴身保镖,还能拥有安全屋。
“雄心佣兵团由第八届斯盟剑技大会的优胜冠军——查尔斯·冯·蒙特格伯特建立,是在帝国范围内规模较大的佣兵团。雄心佣兵团主要构成为长枪兵和支援步兵,以及使用双手巨剑和魔法而闻名的雄心魔剑士。在坎德拉设立总部的是第六战团。近日其副总长诺雅·冯·德瑟罗也来到了城内。”
【大概也是因为白石秘宝吧。】
“诺雅副总长态度良好但精于心计,她的贴身保镖欧雷丝在剑术上颇有建树。本地的战团长是内森尼尔·冯·韦帕,他的父亲本为阴影之地的伯爵,出于野心协助乱党,最后不光自己身首异处,还让后人都被剥夺继承权。”
卡尔活动了一下脖子:“失去头衔的贵族似乎有不少选择当冒险者或者佣兵啊。”
修女点头赞同。
佣兵团是最早对卡尔等人抛出橄榄枝的,虽然作为佣兵会向普罗大众提供服务,但只有花大价钱或者加入其中才能请得动那些高级佣兵。佣兵团黑白通吃,既保持着官方的许可,又涉足犯罪,甚至会去摘下伯爵的脑袋,他们还有自己的庞大黑市能够购入违禁品、稀有品以及处理各种赃物。
“贵胄联盟你已经有所了解了吧?”
卡尔点了点头,就在两天前他还见过拉蒙特,后者表示没有悠久贵族血脉的丽诺尔等人都无法加入贵胄联盟,但可以为他们办事。可以得到慷慨资助不说,甚至有贵族私兵的支援,获得城内通行无阻的权利。城市卫兵会被告知卡尔的一切行为均是代表联盟,不可干涉。
“兽友会……”
“那边倒是没有联系我们。”卡尔听到熟悉的名字,动了动眉毛,“因为现在的话事人只是临时代管,对秘宝不感兴趣吗?”
修女微微一笑:“不感兴趣也可以挑起兴趣,不是吗?”
卡尔对她的美貌没什么抵抗力,变得有些手足无措,毫无意义地在椅子上挪动了几下身体。
【不过,说的也是。】他回想起桃乐丝的魔法,据丽诺尔所说,其名为“纯净海龙”。自己如果能在兽友会内爬到一定高度,说不定可以学到,甚至获得魔兽坐骑之类的,这可比安全屋有吸引力多了。
“捍卫者是愿意誓死捍卫坎德拉城的人们组成的联盟,他们会为城市消弭不义和其他威胁而奔走。今天上午捍卫者的首席战士还来教会找人呢,虽然没有说找谁,但应该就是你。”
修女的话引起了他的注意:“因为有了房产所以考虑到我们也许会长留此地吗?”
茱莉亚仍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也许吧。不过这个叫紫合的少年,他们家是过去曾被坎德拉城主搭救的震旦人逃犯后裔。这家人历代习武并逐渐在坎德拉颇具名望,也许是想了解拳师的事情。”
“至于战狮会,其领袖被传为一头人面兽‘威尔’,但没什么人见过。真正抛头露面的是名叫杜尔特的男性,他一头深棕色的及肩长发,长得相当标致。战狮会是和野狼帮齐名的犯罪组织,但两边业务并没有多少重合,以前从未展开过如此剧烈的冲突。”
修女似乎因那些死伤而有些哀伤,将双手举到胸前,手指交叉抱握,闭上眼睛祈祷。被手臂动作所挤压的丰满胸部在修女服上制造起层层褶皱。卡尔见状,咬紧牙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除此之外,你若想加入城市卫兵,甚至教会武装,也都是可能的哦。”说到最后一个选项时,修女笑着指了指自己。
卡尔皱起眉头:“教会武装和教会不同吗?”
“城主大人没有同意主教建设武装的请求,所以主教只是大规模邀请人们加入教会,同时配发武装。如果你是担心当了修士就不能追寻快乐愉悦的话,那大可不必,主教本人对此毫不在意。”
对方详尽的解释让卡尔有些不好意思:“谢谢你,我下次会带点礼物过来的,你有什么喜欢的,想要的东西吗?”
“是呢,收取报酬有些不像话,但让你耿耿于怀也不好。这样吧,也许丽诺尔小姐能帮到你,不妨一起到市集上去逛逛?”
修女言毕,一阵脚步声从卡尔的身后传来,黑德蒙主教被六七个小孩簇拥着走入大圣堂。主教留着干练的黑色短发,剑眉下是一双深邃的锐利蓝眼。他虽不年轻,但仍英俊挺拔,肌肉线条在黑色衬衣下清晰可见。
卡尔对他有着本能的恐惧,匆匆告别修女便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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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耿

第二十九章 清闲者 如阳一抹
“使用魔法时的魔力来源于将自身的生命活力精炼,之后只要用意识操控魔力构造出自己想要的形态即可,就像织布、绘画、雕塑一样。从零开始构建太过麻烦,所以一般构造的时候都会参考现存一些已存的概念。”
“狮子心剑这个魔法,在这方面就做得不错。”
丽诺尔的手在赵文理博士的书上滑动,向卡尔讲解附魔魔法的窍门。那是一双薄而细长的手,手背里的青筋像叶片中的叶脉,纤细而又清晰可数;皮肤在苹果树的阴影中发出一种令人感到寒冷的冰晶的光泽。似乎她不是一个活生生的肉体,而是珍品店中的一件精致的玻璃制品。
她刚洗完澡,梳洗得十分整洁,浑身散发着一股柠檬的清香,洁白的肌肤,透过薄薄的锦纶衣料,隐隐可见。
“听懂了吗?”少女抬起头,金发抖动。
卡尔像是被针扎了般避开对方的视线:“我会再试试。”他每次和丽诺尔单独相处的时候都会神经紧绷,如同决斗前的选手般。不过就刚才那副孬种的模样,恐怕已经可以说得上是必败无疑了吧。
他的视线又游移到那本书上,看到许许多多的圈画批注,感到一阵心疼和欢喜,这股复杂的情感又混入对自我的轻视和寂寞。
【她不过是做事认真而已。】
因为卡尔买了不少的书,所以融雪阁三楼的书房也让人提前收拾出来了。窗外阳光正好,从东北方向来的金色光线斜着射入屋内,空气中的灰尘自由散漫地漂浮、沉降。
卡尔移步坐到沙发上:“和昨晚说的一样,我也要去市集买点东西,什么时候出发?”
“在此之前,”少女也走向沙发,卡尔赶紧往左边挪了挪身子,有些不自然地翘起腿装出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你知道自己的出生日期吗?”
卡尔身体紧绷,上半身都变高了一些。他向这群人只是简单讲过自己失去记忆,在石床上醒来,被卷入混乱的事。面对丽诺尔的话,不经雕琢的随意谎言恐怕会被瞬间戳穿:“我不知道,问这个干什么?”
“……是吗。”没有回答卡尔的意思,少女也坐了下来。两人同为纤细体型,却分坐在沙发的两侧边缘,像是意见相左却又不得不坐在一起开会的政敌一样。
“房屋要不了多久就能投入使用了,名字之类的倒是也能改,怎么办?”丽诺尔向卡尔投以询问的眼神,他没想到会被问,一时有些慌神:“微风阁、观湖庄园之类的……怎么样?”
“是问你这种问题的我有错。”少女如此应对,他窘迫地舔了舔嘴唇,虽然想争辩几句,但也只是徒增悲伤。
“那就先继续使用这个让本地人感到熟悉的名字吧,要开设酒馆的话,联想到壁炉融化发际的冰雪也并无不可。”
“已经决定是酒馆了吗?”卡尔有些惊讶,丽诺尔只是点了点头。
“戴里克知道吗?”
【那家伙可是成天嚷嚷着要开妓院,兴奋得不行。】
老实说卡尔也对开设妓院有点兴趣,因为肯定是非常新奇的体验,酒馆生活的话倒是能够轻松想象到。他甚至已经有意无意地打听到一些传奇妓女、神秘床技之类的知识。不过理所当然的,有丽诺尔在身边就不可能开妓院,卡尔自己也不认为自己有能耐真的逼迫女孩卖身,他顶多能做到不去干涉。
“我会说服他的,不早做出决定,很多行动都无法开展。”她轻描淡写而又异常坚定地回答,拿起手边的咖啡饮尽。
卡尔从不觉得女人饮水的动作有什么特别的,但目光仍然贪婪地停留在少女的身上不愿抽离,似乎想尽力将这画面印在脑海里。什么样才是合格的领袖人物呢?不是最强的,不是最快的,甚至不是最有才能的,而是那些愿意作出艰难抉择并承担后果和责任的人。也许这就是丽诺尔身上吸引他的特质。
“那么,你待会儿到门口去吧,我去换身衣服。”
卡尔考虑到要去城市的中心地带,也去换了件偏贵的上衣,收拾了一下头发。
差不多半个小时后,丽诺尔带着一阵秋天的凉爽清风来到大门口。头发难得一见地用一个白丝绒蝴蝶结束在了右侧,卡尔叫不出那种发型的名字,只觉得相当适合她。纤细的脖颈上也系着白色的蝴蝶结丝带,金色的小吊坠躺在两对锁骨之间,典雅而清新。她穿一条蓝色为主,白色花边的连衣裙,裙子的下摆处也有两个蝴蝶结装饰。白皙的手上戴着略低于小臂的白色手套,腿上则是一双有着精致蕾丝图案的长筒袜,足蹬一双闪着银光的水晶质感高跟鞋。
丽诺尔光彩照人,但那光芒是淡淡的,不像太阳而像月亮,若要说是太阳的话,那也是雨雾天气的阳光。卡尔在书上看到说某些地区的夜晚,太阳虽然沉到地平线下,天空却仍然明亮,那样的光线也与她类似。
少女的手中握着自己的银色佩剑,将它递到卡尔的面前:“借给你。”似乎是让卡尔来装点门面,毕竟他的剑在先前的战斗中损坏了,新剑迟迟没有眉目,只是买了把成品暂时凑活。他接过钢铁,挂在了自己的腰间,手指摩擦上面的雕花纹路,传来一股安心感。
二人一同走在上午的阳光下,他们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是那种会让人疑惑“这两人是一起出门的吗?”的距离。虽然有些古怪,但双方都不在乎,那么也就没有问题了。
太阳从丽诺尔的身后射来,落在一望无际的芳泽湖面上,反射出绚烂五彩的光晕,让卡尔觉得有些晃眼。她悠然自得地向前走着,体态是那样的轻盈,那样的舒展,那样的匀称,那样的和谐,看起来精力充沛而丰满成熟。
“丽诺尔,找到秘宝之后,你有什么安排?”
“具体的情况……”
“就当是最好的情况。”
她似乎有些惊讶,眨了眨眼睛,停顿一下又才开口:“……是呢,如果是最好的情况,我应该会回家一趟。”
“是吗。”卡尔看向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你说你只是为了家族的需要而行动对吧,那你的家族究竟想要什么呢?财富、名望、地位?”
“不错。”她青春美丽,似乎有用不完的活力,但时不时又会发出漠然的声音,露出无机质的表情,让人难以看穿。
卡尔看到她同时处理着诸多的事项,虽然很少露出忙得不可开交的一面,处事永远淡然平静,但知晓内容的他是明白大概情况的。
卡尔的训练计划、小队的开支、家具、酒品、咖啡豆、房屋的清扫与重建、花圃种子的选购、家族事务的处理、甚至还写信给某人挑选男宠提建议……说实话其中有的部分可以交给旁人来做,但她却全部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付出了这么多东西的话,想要回报也正常,但如果仅仅是金钱的话,会不会有些太不划算了?
“你是觉得仅仅为了金钱之类的俗物而行动,有些无聊吗?”走在稍前方的少女没有回头。
“嗯,大概吧。”
“贪婪之人会将财政大臣、税官之类的蔑称为‘数铜板的’来显示自己的清高。就像好色之徒也常常瞧不起女人。但实际上金钱也好,女人也罢,都既不美也不丑,只是一种存在罢了。”
她指了指小河对岸的一间红色宅邸:“本地的佩尔维斯家族,仅有一对母女在苦苦支撑,为了节省开支又避人耳目所以搬到这里附近。她们家的马病了,以至于十几天都没有出门,只因不愿被他人瞧见自己步行,也不想出钱租赁马匹。母亲织布,女儿卖画,勉强维持生计。但她们也怀有赚钱的美好梦想,将钱投入了赛昆杜斯家族的银行产业中。母亲想买新衣服,女儿则梦想有嫁妆能嫁给一个如意郎君。金钱,甚至是只存在于想象中的金钱就能给她们带来幸福和喘息。”
卡尔听了,也不免有些感触。他自己是追求物质享受的,但总是会沉湎于幻想,擅自期待又擅自失望是最不该做的。
二人来到市集,丽诺尔表示要先去各类公会和店铺催促进度,有完成了的就差人往宅子里送:“若是先买了东西,再东奔西走,多少有些不方便。”
在和各类工人、商人交谈时,丽诺尔还是一贯的雷厉风行。但面对卡尔时的酸言酸语全都无影无踪,看来也不是面对谁都会说那种话。
在商谈事务时,她显得十分得心应手。但某个外出游玩的女性贵族认出,打招呼时却显得有些局促。于是卡尔便及时出面,走过去说有事找丽诺尔,她也就心领神会地与对方告辞离开。类似这样的小忙,他偶尔帮帮,但除此之外就没什么需要他做的了,于是也开始自己找事做打发时间。
在木匠公会检查家具时,他订了一个系列的魔兽木雕,打算摆在酒馆吧台上。还买了几套诸如玛伦棋、骰子、纸牌的桌面游戏。
在铁匠公会清点餐具、烛台和其他物品时,他为自己订制了一把长剑。稍后又发现了一个名叫“极美之鞘”的附魔剑鞘,能够在剑刃插入之后自动清洁打磨,便也掏出金币入手了。忙完过来的丽诺尔发现卡尔被漫天要价,她便要求店家送了几把钝剑和盾牌,既可以用来练习又可以充作装饰品。
在书店领取制作好的菜单时,卡尔偷偷买了一本题为《家有芳邻》的色情书,为了不暴露,又分别买了震旦王修古的《帝王之术》和北方王国故事集《不听话的孩子》,把它夹在中间。
在面包师公会买了些特别硬的可以储存起来的面包;在水管工公会买了几把工具;在制革商那里买了把剥皮小刀;在洗衣小屋买了几块飞鲸香皂;在食品贩卖会买了一根长得像人的萝卜;旅馆主合作社、鱼贩、屠夫、蜡烛商、雕刻师、玻璃工、锡匠、珠宝商、酒商、鞋匠、画商……甚至他还买了根可变形的特殊扫把。
丽诺尔发现卡尔买的一堆废品,像看垃圾一样看着他:“以后你可别管钱了。”然后叹了口气,“我看你已经买得差不多了,金币还够吗?”
卡尔摸了摸兜里,感受金属钱币的重量:“那些小玩意儿其实要不了多少钱。”
“那么,走吧,是要给教会的茱莉亚修女送礼没错吧。”
“等等。”
“不,从那堆……垃圾里随便选一个送给她是不合适的。”
“不是,我的意思是——”
“选两个也一样,垃圾并不会因为数量增多而提升价值。还是说你想藏在垃圾堆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自己献上?就像你藏那本书一样?”
“咕!”像是被戳到肋骨一样,卡尔发出不像话的悲鸣,少女这才露出满意的微笑,奔波数个消失的疲劳似乎稍稍减轻。他有些泄气地垂下头,“我只是说我们可以先去吃饭,毕竟时间已经不早了。”
丽诺尔这才发现早已过了用餐时间,脸上微微发红:“我忘了,抱歉,是我思虑不周。有什么想吃的菜色吗?如果……”
“我订了多西亚餐厅的位置。”
“那里很难订到的吧。”她有些不自在地理了理自己的耳发。
“坎德拉这破地方的不怎么正宗,怎样都好啦,我们快点过去吧。”
斯盟和同盟都有许多在世界各地开设连锁店的餐厅、店铺,多西亚也是其中之一。因其高雅的用餐氛围、专用的食材供应链和技术高超的厨师而闻名。帝国的贵族们对它颇为喜爱,能在多西亚就餐是一件颇为有面子的事。
二人来到入口,透过窗户看到内部有个钢琴师正在演奏。人们有条不紊地用餐、谈笑,在外面却很难听清,据说餐厅的玻璃是特制的双层玻璃,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隔绝声音。卡尔走上前去:“你好,我是卡利昂男爵,我有预订今天中午的位置……”
“抱歉,目前已经满员了。”穿着黑色礼服的侍者露出抱歉的微笑回答。
卡尔将两枚大银币夹在自己的指缝,伸手和他相握:“我们有些赶时间……”
“知道了,我看看我能做点什么。”侍者熟练地拿过钱币。
丽诺尔一开始默默地看着,然后渐渐咬紧牙关,在她两道优美的眉毛上端凝聚起阴云,赤色的眼睛里喷射着闪电般的怒火:“等等,为什么要给他钱?”
正准备离开的侍者闻言猛地停下,表情夹杂着困惑与不悦,抬头看向卡尔。
卡尔又递给他一枚银币:“抱歉,快去。”他又才继续迈动停下的步子,走远了之后还不忘又回过头看丽诺尔一眼,仿佛是某种珍奇动物。
他们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一个靠窗的好位置,但在等待用餐的过程中,丽诺尔始终阴沉着脸。
“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可以离开。”卡尔小声说。
“我没有气你。”她别过头,“我是气自己无法控制自己,在这种地方闹开了也没有任何好处。为难一个侍者也没有用。”
“归根结底不还是选了这地方的我有错嘛?要从那堆垃圾里选一个送给你当作补偿吗?”
少女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好啊,这样就多出一间可支配的房间了。”
卡尔愣了一下:“所以我都说了,不要把我算在垃圾里。”
他们享用了蘑菇奶油浓汤,盛在银制碗里。然后是内含火腿、松仁与鸡蛋的白色小面包。分着吃了只有多西亚才有的大龙虾,据说是从斯盟康萨港一路送过来的。还有泡在火辣椒红油里端上来的神曙迷醉领的小青蛙,统治此地的法王艾梅克被称作“种田王”,传闻他会亲自下地耕田,大力将魔法投入农业生产。多西亚的红酒里带着一股橡木的香气,蛋糕则浸过蜂蜜,吃起来味道浓郁。
……当然,最美味的还是他们离开餐厅之后卡尔所说的那句话:“我没给钱。”
一向认真严谨的丽诺尔这次只是在叹气后,甩了他一个白眼。
“那么,说回正题,你想送她什么?”
“不知道,你收到什么会高兴?”
丽诺尔对这个回答显然不怎么满意,后退一步后一脸嫌弃地上下打量卡尔:“你是想说女人的喜好都差不多吗?”
“我就是随口一说……”
“这样的随口一说很让人不快,以后说话前动动脑子。”
“是是是。”卡尔心有不甘又无可奈何地握了握拳头。
“认真的说,我的喜好和她可能不太一样……对她没什么了解的话,抱着一知半解的程度去装熟也很不像话,要反过来从不擅长的方面下手吗?”丽诺尔认真思考着,摩挲起自己的下巴。
卡尔和少女并肩走在坎德拉的大街上,享受着午后的阳光。二人一边讨论,一边在不同的店铺间走走逛逛,最终商定买了一瓶掺有维度水的香水送过去。虽然本来的效果是魅惑男人的,但用来协助她的工作应该也相当合适。
到了卡尔去教会学习的时间,他冲丽诺尔挥了挥手:“今天多谢你了。”
似乎不习惯被人道谢,丽诺尔微微睁大眼睛,头微微埋低,从秀发里露出的可爱的小耳朵尖在阳光下微微发红。停顿了片刻之后,露出温暖的笑容:“没关系,再见。”